第95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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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虚主峰之巅,云海之上的“观星台”,向来是墨渊独处静思之地。此处高绝,罡风凛冽,却能俯瞰昆仑群峦,仰观周天星斗,别有一番孤高清寂。
今夜,观星台上却多了两道人影。
石桌一方,三盏清茶雾气袅袅。墨渊坐于主位,依旧是那身墨袍,面容沉静,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色。他对面,东华帝君紫袍银发,姿态慵懒地倚着石栏,手中把玩着一只素白茶盏,目光落在下方翻涌不休的云海,紫眸深处一片漠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折颜上神则坐在另一侧,惯常拎着的玉壶放在脚边,手中也端着一杯茶,只是脸上那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的温润神情,此刻却收敛得干干净净,罕见地显出几分严肃。
夜风呼啸,卷动三人的衣袍,却吹不散石桌周围那无形的、沉凝的气氛。
良久,墨渊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复又放下。瓷器与石桌接触,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今日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二位如何看待?”
折颜将茶盏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望向瑶光仙府的方向——那里此刻一片死寂,连惯常清冷的月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显得格外黯淡。
“瑶光……”折颜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沉甸甸的复杂,“相识数十万年,从未见她如此。”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林周小友渡劫时,她在远处,险些要强行冲破劫云。是我与东华联手,才勉强将她拦下。那时她眼中的神色……几近疯魔。”
他看向墨渊:“墨渊,你那小弟子,究竟是什么来路?瑶光心性何等孤高冷硬,便是我等,也难令她有半分情绪波动。可对他……”折颜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墨渊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浩瀚星空,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点点星辉,却似乎比星空更难以测度。
“林周他,”墨渊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心性……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东华帝君终于将目光从云海上收回,转向墨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墨渊,你这话说得太轻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动作随意,眼神却锐利如能洞穿人心。“那不是寻常的沉稳或早慧。本君活了这许久,见过心如铁石者,见过太上忘情者,也见过天生灵台空明、不染尘埃者。”他顿了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冷光,“但你那弟子,都不是。”
“他面对瑶光的眼泪与拥抱,眼中无动于衷,并非刻意冷漠,而是……真的未曾入心。”东华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甚至他开口说‘饿’,也并非为了打破尴尬,而是那一刻,他确实只感知到腹中空虚。旁的——瑶光的崩溃,众人的惊愕,甚至他自己刚刚渡过九九天劫、成就仙君之位的意义——于他而言,似乎都……无关紧要。”
折颜眉头紧锁,接口道:“正是如此。我当时看得分明,瑶光那般情状,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可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空了。像一面镜子,只映出眼前事,却照不进心里去。那不是修炼出来的太上忘情,更像是一种……”他寻找着合适的词,“……与生俱来的疏离?或者说,他的‘心’,仿佛根本就不在此处,不在此时,不在……我等所见的这个‘世界’之中。”
墨渊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想起林周幼崽时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想起他接受自己入门时的平静,想起他在瑶光仙府传回的消息中那份安之若素,也想起今日劫后,他看着瑶光离去背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茫然的无动于衷。
“他的修炼进境极稳,根基之扎实,远超同侪。麒麟血脉运用也日渐纯熟。”墨渊缓缓道,“于‘仙’之一道,他无可指摘。甚至,心无旁骛,不为外物所动,从某种角度而言,乃是绝佳的修道心性。”
“绝佳?”折颜苦笑一声,“墨渊,你这话骗骗旁人尚可。你我皆知,修仙修神,修的不仅是力量与长生,亦是心境与因果。完全剥离情感,对万事万物都如此……漠然,那与一块有了灵智的顽石何异?更何况,他并非顽石,他有感知,有智慧,甚至有偏好——比如他对那些精致点心的喜爱。可偏偏,对于‘情’之一字,对于他人的悲喜,他像个……局外人。”
“局外人。”东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紫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这个词,倒是贴切。”他看向墨渊,“墨渊,你收他为徒时,可曾察觉他神魂有异?或是有何……不属于此界的牵扯?”
墨渊摇头:“他生于昆仑虚,血脉纯正,神魂完整,并无异界气息。只是灵台格外清明稳固,似有宿慧。”他顿了顿,“至于牵扯……他颈间曾佩戴我炼制的那枚昆仑心玉佩,今日劫中已毁。炼制时,我隐约感到他神魂深处,似有一点极微渺、极奇特的‘印记’,非伤非咒,更似某种……联结?但过于模糊,且转瞬即逝,无从探查。”
“联结?”折颜坐直了身体,“与何物联结?”
“不知。”墨渊坦然道,“那感觉太过虚渺,仿佛只是我的错觉。或许,与他这异乎寻常的心性有关。”
东华帝君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夜空,声音平静无波:“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便是你我这等存在,又岂敢说尽知万物奥秘?或许,他便是那等天生‘道心’剔透至此的异数。又或许……”他语气微顿,似有深意,“他之存在本身,便是某种更大‘因果’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的无情,非是选择,而是……注定。”
“注定?”折颜眉头皱得更紧,“若真是注定如此,那瑶光她……”
提到瑶光,三人都沉默下来。
罡风愈发猛烈,吹得石桌上茶盏中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许久,墨渊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叹息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沉入呼啸的风声中。
“瑶光那边,”墨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我稍后会去一趟。”
折颜揉了揉眉心:“只怕你现在去,她也未必肯见。她那性子……今日这般颜面尽失,情绪大起大落,恐已触动心魔。”
东华帝君却淡淡道:“见她作甚?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便是。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那林周小友无情至此,对她而言,或许是劫,也或许是……解脱。”
他这话说得冷酷,却又现实得令人心悸。
墨渊与折颜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是啊,能说什么呢?劝瑶光放下?她若放得下,今日便不会如此。怪责林周无情?可他那份“无情”,似乎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改变的“存在方式”。
“罢了。”墨渊最终道,“儿孙自有儿孙缘法。林周既是我昆仑虚弟子,成就仙君,此后更当潜心修行,参悟大道。至于其他……”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折颜也重新端起微凉的茶,饮了一口,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希望,瑶光莫要因此……生出太大变故才好。”
东华帝君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海之下,那片属于昆仑虚的、沉静而博大的山峦轮廓,以及更远处,瑶光仙府方向那片异常的死寂。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的紫眸中,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亘古的、看尽兴衰的淡漠。
石桌上,三盏清茶渐冷。
夜风寒冽,星斗漫天。
三位立于这方世界顶端的上古神祇,于此孤峰之巅,因一个初登仙阶、性情莫测的麒麟仙君,和一段注定无望的单向情劫,难得地聚在一处,却也难得地,同时感到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凝滞与……隐约的不安。
那平静饮茶的东华帝君,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划过,眼底深处,无人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警兆。
无情道,亦是道。
但一个连“无情”本身都并非主动修持、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的存在……
究竟,是福是祸?
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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