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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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仙府，主殿。

昔日曾被悄悄添置暖玉、矮几、风铃，晕染过一缕生气与暖意的角落，早已恢复了最初的空旷与冰冷。所有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连那串五彩风铃也不知所踪，仿佛那段时间的存在，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又令人难堪的幻梦。

殿中央，瑶光独自立于那片无边的清寂之中。素白的战袍纤尘不染，笔直的身姿依旧如出鞘的利剑，孤高而凛然。只是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锐利，也没有了面对林周时那种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复杂神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她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桂花糕。

白玉般的糕体，嵌着点点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这香气与瑶光仙府万年不变的清寒格格不入，却固执地弥漫开来，勾连着某些早已被她强行冰封、此刻却不受控制翻涌而起的记忆碎片。

幼崽麒麟湿漉漉的乌黑眼睛，捧着玉碗小口啃点心的笨拙模样，蜷缩在暖玉窝里摊开肚皮的放松睡姿……化形少年温雅清隽的眉眼，沉静无波的眼神，被她紧拥时僵硬的身体，和那句清晰无比的“我有点饿”……

指尖传来桂花糕微凉柔软的触感。这是她今日不知为何，路过昆仑虚外围某处仙市时，看到有仙子贩卖凡间式样的糕点，鬼使神差停驻，又鬼使神差买下的。甚至不是用仙晶交易，而是随手用一小块无用的寒玉髓换的。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研究一件完全陌生、与己无关的物事。

为何会买？

为何会独独对他特殊？

这个问题，如同殿外永恒的云海迷雾，沉沉地压在她心头，却没有答案。

初见时，他只是一只刚诞生不久的麒麟幼崽，弱小，懵懂，安静地趴在昆仑虚的山腹溪边，吃着那碗与周遭清修氛围格格不入的杏仁酪。或许是他那份奇异的沉静吸引了她的注意，或许是他眼中那片过于干净、映不出任何欲望与野心的澄澈让她觉得……不一样。

然后便是“有趣”。

这两个字轻易地从她口中吐出，也轻易地成了她将他带离昆仑虚、置于自己羽翼之下的理由。顶着墨渊的压力，无视可能的非议，近乎蛮横地将他圈禁在这冷寂的仙府。

为何？

她想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安静进食时微微鼓动的脸颊，看到他修炼时沉静宁和的眉眼，看到他偶尔因为新点心而露出一点满足神色时，眼底那转瞬即逝的微光。仅仅是看着，她心中那片冻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荒原，便会悄然滋生出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欢喜。

是的，欢喜。

这情绪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可它真实存在，如同藤蔓，无声缠绕。所以她默许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笨拙地、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让这片冰冷之地更适合一只幼崽（后来是少年）生活。暖玉，矮几，风铃，精心调制的浆液……那些悄然改变，连她自己最初都未曾深思的举动，如今想来，桩桩件件，皆指向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与“想要他留下”的念头。

看到他渡劫时的惨烈，那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怖雷光，感受到他气息一次次濒临熄灭又在绝望中挣扎重燃……那一刻，什么上神的仪态，什么孤高的心性，全都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心脏被攥紧般的剧痛。她想冲进去，想替他承受，想将那片该死的劫云连同这该死的天道一起劈碎！什么规矩，什么后果，全都不重要了。

若非东华与折颜强行阻拦……

她不敢想下去。

劫云散去，看到他安然无恙，甚至脱胎换骨，成就仙君，额间玉角莹润生辉。那瞬间涌上的，是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狂喜，是失而复得无法言喻的庆幸，是所有压抑的情感再也无法控制的洪流。

所以，她冲了上去，抱住了他，眼泪失控地涌出。

那是她漫长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失态，如此不计后果地宣泄情感。

然后呢？

他平静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说：“我有点饿。”

轻飘飘的五个字，像最锋利的冰锥，将她所有的炙热、所有的崩溃、所有汹涌的情感，瞬间冻僵，然后击得粉碎。

她像个傻子。

一个自顾自投入全部热情，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独角戏的、可笑的傻子。

戏台下的观众，那个她唯一在意的主角，却根本没有入戏。他甚至可能根本没看懂她在演什么，只觉得吵闹，并且……饿了。

多么荒谬。

多么……残忍。

可她能指责他吗？

指责他什么？指责他没有回应她的感情？指责他太过平静无情？

他没有给过任何承诺，没有流露过任何超出界限的亲近，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明白她那些举动背后的含义。从始至终，他都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她的安排，她的靠近，她的……一厢情愿。

他安静地吃她准备的东西，安静地在她指定的地方修炼，安静地接受她的剑气淬炼，也……安静地，在她情绪崩溃抱住他时，不知所措，然后因为感到饥饿而开口。

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她自己。是她莫名其妙地将那点“有趣”放大，是她自作多情地生出“欢喜”，是她一厢情愿地付出，是她控制不住地沉溺，也是她……承受不住这预料之中的、却依旧痛彻心扉的落差。

掌心的桂花糕，香气依旧。

瑶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收拢手指。

细腻的糕体在她冰冷的掌心被轻易碾碎，金黄的桂花混着洁白的糕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光洁如镜、映不出任何温暖倒影的白玉石地面上。

一点，一点。

如同她那场无声开始、又狼狈收场的独角戏，最终剩下的，只有一地无从收拾的狼藉与齑粉。

她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碎屑飘落。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依旧是空洞的。只是周身那清寒的气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凛冽，也更加……沉寂。那是一种抽空了所有情绪后，只剩下纯粹冰封的死寂。

她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也不再看这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大殿。

一步步，走向殿外。

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冰冷的天风吹拂着她素白的战袍和如墨的长发。

她站定在仙府边缘，望向无垠的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就这样静静站着。

如同过去数十万年独自度过的、无数个清冷孤寂的日夜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背影挺直如剑的孤高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又或者，被更深、更彻底地冰封进了无人可以触及的深渊。

连她自己，也无法再分辨。

风，无声掠过。

带走最后一丝桂花糕的甜香。

也带走了，那场短暂、炽热、又荒谬至极的，属于瑶光上神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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