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七章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周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渐沥沥、终于落下的秋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闷的、带着药味的死寂。

点心与水果的气味顽固地弥散着。

林周闭着眼，却并未睡着。高烧后的虚弱与持续的低热让他头脑昏沉，思绪却像被困在泥沼中的鱼，徒劳地扑腾，无法真正沉入安宁。喉咙的灼痛和胸腔的闷窒感清晰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费力的拉扯。

他能感觉到，有人没有离开。

不是母亲周慧茹那种带着焦虑和无措的、来回走动的气息。而是一种更轻、更小心、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存在感。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却又努力维持着的安静。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许雅果然还站在门边，没有跟着陆九离开。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依旧紧张地绞在身前，那两根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她似乎察觉到林周的视线，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撞上林周苍白的脸和冷淡的眼神，又像受惊般迅速垂下，脸颊泛起一层更明显的红晕。

“表……表哥说，”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让我留下来……照顾林周哥。”她顿了顿，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补充道，“林伯母忙了一夜，也该歇歇……我、我会小心的。”

林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陆九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也没有对陈安宁那种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温和，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审视的冷淡。他并不意外陆九会把她留下，这不过是那个男人“周全”安排中的一环，让这枚“棋子”更早地、更自然地进入他的领地，扮演起“温柔体贴的未来妻子”角色。

许雅被他看得越发不安，绞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似乎想找点事情做，目光在房间里局促地逡巡，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搪瓷杯上。

“我……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声说着，快步走过去拿起杯子，又迟疑了一下，看向暖水瓶——果然是空的。

“我去烧水。”她立刻说，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有些仓促，差点被自己过于宽大的裤脚绊到。

“不用了。”林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不渴。”

许雅脚步顿住，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拒绝后的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周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他并不想为难这个明显也被操控着的姑娘，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任何多余的“温情”或“照顾”。陆九送来的“好意”，无论是点心水果，还是这个“未婚妻”，都只让他觉得反胃和疲惫。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和沉默。

许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最终，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去动暖水瓶，而是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过分乖巧的学生。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低热让林周时而昏沉，时而短暂清醒。每次清醒，他都能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许雅真的就一直那么安静地坐着，几乎不动，偶尔会极轻微地调整一下坐姿，或者在他咳嗽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前倾一下，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又因他的冷淡而怯怯地缩回去。

她的确很安静，很“乖顺”。甚至，在林周又一次被咳嗽折磨，额角渗出冷汗时，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站起身，走到脸盆架旁，将之前周慧茹用过、已经半温的毛巾重新在凉水里浸了浸，小心地拧干，然后犹豫着，走到床边。

“林周哥……”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擦擦汗……会舒服点。”

林周咳得眼前发黑，胸腔像要炸开。他闭着眼，没理会。

许雅的手僵在那里，进退维谷。她能清晰地看到林周苍白脸上密布的细汗，看到他因为咳嗽和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毫无血色的、紧抿的嘴唇。这张脸，即使是在病中，即使带着憔悴，也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精致得像上好的白瓷，又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带着淡淡愁绪的翩翩公子。

她想起第一次在陆九那里见到他的照片——是陆九“无意”中让她看到的，夹在一份旧文件里。照片上的少年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眉眼含笑，温润清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好看。当时她就愣住了，心里乱跳了几下。表哥陆九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林家的小儿子，以后可能会常见面。

现在，真人就在眼前。比照片上更瘦，更苍白，也更……冷淡。那种好看，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易碎的、疏离的冰冷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许雅的脸又有些发热。她知道自己长得也算清秀，在老家镇上，也算是出挑的姑娘。但和林周一比……那是一种完全不同层次的好看。林周的美，是养尊处优浸润出来的，带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和世家子弟的贵气，哪怕如今落魄病弱，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依然清晰可辨。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少爷，为什么表哥会说“他处境艰难，需要人照顾”，又说“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说到一处去”。她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什么也做不好，连递条毛巾都显得多余。

正自惭形秽间，林周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些。他睁开眼，眼角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生理性的红，更衬得眼眸漆黑湿润。他看了一眼许雅还僵在半空、拿着毛巾的手，又瞥见她脸上那混杂着怯懦、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痴迷的复杂神情。

这样的眼神，林周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因为这张脸，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目光。有大胆直接的，有含蓄羞怯的，有带着功利欲望的，也有纯粹为色相所迷的。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曾因此不胜其烦，也曾暗自厌恶这副过于精致的皮囊，觉得它像一层华丽的枷锁，吸引来的尽是些令他疲惫的人和事。他宁愿自己长得普通些，硬朗些，像大哥林峰那样，至少能省去许多麻烦。

而眼前这个许雅，陆九“精心”挑选来放在他身边的“未婚妻”，此刻眼中那点来不及掩饰的、对他容貌的惊艳与恍惚，更是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极深的厌烦和讽刺。

陆九把他当成什么？一个需要配上一个“温柔贤淑”妻子的花瓶？还是一个用美色就能轻易安抚、掌控的玩物？甚至连挑选来“配”他的人，都逃不过这副皮囊的吸引。

“放着吧。”他哑声说，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

许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忙把毛巾搭在床边的架子上，逃也似的退回椅子边，重新规规矩矩地坐下，头埋得更低了，仿佛犯了天大的错误。

林周不再看她，重新闭上眼。额头上搭着那条凉毛巾，确实稍微缓解了燥热和不适。但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并未因此而有丝毫暖意。

许雅的温柔体贴，她的清秀模样，她小心翼翼的伺候……这一切，在陆九织就的那张无形大网的笼罩下，都显得如此虚伪和令人窒息。她越是表现得柔顺无害，林周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只操控一切的手。

而他最想摆脱的，恰恰就是这只手的主人——那个看似一无所知、光风霁月的“表哥”，陆九。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房间里，一个病弱的青年闭目蹙眉，一个惶恐的少女低头绞手。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点心甜腻的油香。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床的距离，更是天堑般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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