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错误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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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四九城,天还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天光已经昏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煤灰混合的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林周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扔在寒风里的破抹布,又沉又皱。喉咙里火烧火燎,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着劲儿地疼,空荡荡地痉挛,一阵阵发虚。这感觉陌生又霸道,不属于他自己那具还算健康、按时吃饭的身体。
他勉强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即被一种黯淡的、泛黄的色调占据。头顶是裸露的、黢黑的房梁,能看到粗糙的木质纹理,几缕蜘蛛网在看不见的风里微微晃动。墙壁是陈年的土黄色,刷的白灰早已斑驳,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尘灰味和某种匮乏年代特有的、清汤寡水般贫瘠的气息,沉沉地笼罩着他。
这是哪儿?
他挣扎着想动,浑身却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胃里的饥饿感更加鲜明地灼烧起来。记忆混乱地翻搅,最后的画面是他熬夜赶一个紧急项目,困极了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然后呢?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零散、尖锐,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算计、嫉恨、谄媚、对食物近乎疯狂的渴望、被人蔑视的屈辱、对上爬的执着……还有一个名字,一个他作为影视剧观众相当熟悉的名字:崔大可。
荒谬感还没升起,身体更深处涌上一股寒流。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木凳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破损的方形小镜子。他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一张瘦长脸,颧骨有些高,眼窝微陷,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皮。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蜡黄,头发油腻地耷拉着。眼神……那眼神里的疲惫和茫然是他自己的,但这张脸的底子,那眉眼的轮廓,赫然就是那部年代剧里,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派配角,崔大可!
不是长得像,是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更憔悴、更灰败。甚至身上这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蓝色工装,都和剧里的形象重合了。
林周,或者说,此刻占据着崔大可身体的林周,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镜子里还是那张脸。胃部的绞痛真实不虚,周围破败的环境真实不虚,鼻腔里贫瘠年代特有的气味真实不虚。
他穿越了。穿成了崔大可。那个在《人是铁,饭是钢》里,自私自利、不择手段往上爬,最终下场凄凉的崔大可。而且,看这身体的饥饿程度和环境的困窘,时间点恐怕正是六十年代初那最艰难的岁月。
“操……”一声沙哑的、干涩的咒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也陌生,带着点公鸭嗓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签到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系统:签到系统(大量日常物资,美食,点心,量大管饱)。】
【今日签到机会可用。是否签到?】
系统?签到?林周愣住了。这算是……穿越者的福利?可这福利的描述——“大量日常物资,美食,点心,量大管饱”——放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简直像个荒诞的讽刺。
他心头思绪翻涌,既有绝处逢生的悸动,更有深沉的警惕。这系统来得古怪,描述更是扎眼。美食点心?在六十年代?还量大管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问题吗?
但胃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太真实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怀疑。
“签到。”他在心里默念。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猪油渣一斤,白面馒头十个(每个约二两),白糖半斤。物品已存入系统仓库,可随时凭意念提取。】
随着提示音,他“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大约一立方米大小的虚拟空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包裹:油纸包着的、泛着诱人焦黄色泽的猪油渣,颗粒粗大,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荤油焦香;十个白白胖胖、暄软的大馒头;还有一个牛皮纸小包,上面写着“白糖”。
都是实实在在能顶饱、能解馋的好东西,尤其是那猪油渣,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简直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量大管饱,名不虚传。
林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疯狂分泌唾液。他几乎能想象出猪油渣在嘴里咬开时,那“咔嚓”的酥脆声响和瞬间迸发的、带着焦香的滚烫油脂滋味;也能想象出白面馒头那香甜扎实的口感,就着白糖吃……
不行!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强行掐断了这诱人的想象。
这里是1960年的工厂宿舍,或者类似的地方。崔大可是什么身份?轧钢厂的工人?还是已经混进了食堂?记忆碎片太混乱,暂时理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崔大可的人际关系糟糕,周围几乎都是看他不起、提防着他的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年代,家家户户、每个人,都在饥饿线上挣扎。他要是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吃这些,香味都遮掩不住,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别说猪油渣和白面馒头,就是多出来一个窝窝头,都可能引来无数双饥饿的眼睛和猜忌的心思。
财不露白,食不露“饱”。更何况,他现在是崔大可,一个本就名声不佳、处境微妙的“坏人”。
林周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凉梆硬的床头,大口喘着气,压抑着胃部的抽搐和面对美食的原始渴望。他必须冷静,必须计划。
首先,得搞清楚具体的时间、地点、身份和周围环境。其次,这系统签到的东西,必须绝对保密地使用。怎么用?自己偷偷吃?可以,但风险极高。宿舍不隔音,食物的气味很难完全掩盖。而且,长期的营养不良突然改善,面色红润起来,同样惹人怀疑。
或许……可以交换?用这些紧俏的“美食”,去换取更隐蔽、更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生存资源?比如粮票?布票?或者其他不易引人注目的东西?
但和谁换?怎么换?崔大可的人际网里,有能安全交易的对象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胃更疼了。他记得崔大可在剧情里似乎有个饭盒,经常偷偷摸摸带点吃的。
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除了身下这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就只有一个掉漆严重的木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窗框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
他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硬邦邦的被子,忍着眩晕下了床,脚底发虚。走到木柜前打开,里面寥寥几件破旧衣服。又翻了翻桌子的抽屉,在最里面摸到一个铝制饭盒,长方形,绿漆斑驳,边角有些磕碰的凹痕。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上残留着一点点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
就它了。
林周回到床边坐下,手里攥着冰凉的饭盒,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意念一动,系统仓库里,一个白面馒头出现在他手中。馒头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优质小麦的香甜气息,柔软而有弹性,和这个时代常见的掺了粗粮、又黑又硬的窝窝头截然不同。这香气像一只小手,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打开饭盒盖子,将馒头小心地放进去。大小正好。盖上盖子,那诱人的香气被隔绝了大半,但仔细闻,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从缝隙里钻出来。
不行,这味道还是可能被人注意到,尤其是对饥饿的人而言,鼻子比狗还灵。
他再次集中精神,这次提取的是那包猪油渣。油纸包一出现在手中,那股浓烈的、焦香扑鼻的荤油味道立刻弥漫开来,霸道地充满了小小的房间。林周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用衣服下摆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气味扩散似的。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油纸包——里面的猪油渣炸得金黄酥脆,一块块大小不均,但每一块都浸润着油脂的光泽,边缘卷曲。这是用肥膘肉精心熬炼后剩下的精华,在过去是寻常零嘴,在此时却是无上美味。
他捡起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咔嚓。”
细微的酥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滚烫的油脂混合着焦香和一丝咸味,瞬间在舌头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那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油脂感,像一道暖流,瞬间抚慰了痉挛的胃部。强烈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冲击得他几乎落下泪来。身体疯狂地叫嚣着:更多!吃掉它!全部吃掉!
理智死死地拽住了这根弦。他强迫自己只咽下这一小块,然后迅速将油纸包包好。但气味已经散出去了。他焦急地看向窗户,紧闭着,但缝隙不少。又侧耳倾听门外走廊的动静——死寂。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应该还在上工,或者在食堂排队等那点稀薄的晚饭。
必须处理掉气味!
他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冰冷的空气对流进来,冲淡屋里的油香。又把被子抖开,试图用霉味掩盖。忙活了一阵,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但更多的是后怕。
剩下的猪油渣和白面馒头,还有白糖,是绝不能再在屋里打开了。他盯着饭盒,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意念再动,两个白面馒头消失,回到系统仓库。饭盒里只留下最初那个。然后,他将那包猪油渣,隔着油纸,小心地压在了饭盒里的馒头上面。铝制饭盒传导性好,温热的馒头很快将猪油渣的油脂微微烘软,香气似乎被馒头吸收了一些,不那么冲了。盖上盖子,严丝合缝。仔细闻了闻,只有极其微弱的、混合的面香和油香,不贴近了刻意闻,很难察觉。
这样,饭盒里看起来只有一个馒头(虽然这个馒头在这个年代也够扎眼),但实际“内容”要丰富得多,而且相对隐蔽。如果需要,他可以从仓库随时补充馒头进去,制造“只有一个”的假象。
刚处理好这些,门外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隐隐的、有气无力的说话声。
“……今儿食堂好像有点菜汤底子,去晚了就没了。”
“能有啥底子,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
“唉,凑合吧,总比没有强。我家老三又喊饿了……”
声音渐渐远去。
林周(崔大可)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胃部,那里因为那一小块猪油渣,暂时平息了最剧烈的绞痛,但空虚感依然存在。他需要出去,需要了解情况,需要找到“崔大可”在这个时间点的生活轨迹。
他拿起那个装着“秘密”的饭盒,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补丁摞补丁的蓝色工装,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亮,但还算干净。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开了点小口。他从记忆碎片里翻找着关于“工作”的信息……似乎是红星轧钢厂?食堂?对了,崔大可后来是靠钻营进了食堂,但一开始呢?好像是在车间干过一阵苦力?
推开房门。走廊狭窄昏暗,墙壁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两边是一个个相似的木门,有的门口堆着蜂窝煤炉子或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陈旧织物的味道、还有……饥饿人群聚居所特有的、淡淡的酸馊气。
他根据模糊的记忆和房门上模糊的号码,朝着楼道一端走去。那里是公共水房和厕所。水房里,一个瘦骨嶙峋、穿着同样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弯腰接水,水龙头流出细细一股,带着铁锈色。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麻木,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接水。那眼神里没有电视剧里对崔大可常见的厌恶或警惕,只有一种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所有的空洞。
林周心里微微一动。看来,在这个真实的、饥饿的六十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比电视剧里展现的更复杂、也更简单。生存是压倒一切的主题。
他走到另一个水龙头前,拧开。冰凉刺骨的水流冲出来,他用手捧起,胡乱抹了把脸。冰冷让他清醒不少。水中倒影,依旧是那张属于崔大可的、憔悴蜡黄的脸。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握紧了饭盒,朝着记忆里厂区食堂的方向走去。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至少有了一个秘密,一个能让他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稍微好一点的秘密。但他必须像走在钢丝上一样小心,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人是铁,饭是钢。他现在是崔大可,一块生了锈、处境微妙的“铁”,怀里却揣着足以让人眼红发狂的“钢”。这钢,既能锻打他,也能彻底砸碎他。
走出筒子楼,天色更暗了。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厂区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远处高大的厂房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压抑。零星的工人裹紧衣服,缩着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食堂走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菜色,脚步虚浮,但目标明确。
林周混入这人流,感受着手里饭盒的温度和分量,低着头,也朝着那散发着微薄食物气息的源头,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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