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二章
病房里死寂一片。地上狼藉的饭菜和汤水慢慢失去热气,油光凝结,像一滩丑陋的、无法消化的屈辱。林周维持着打翻饭盒的姿势,手撑在床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成一种压抑的、拉风箱似的轻喘。额角的汗混着未干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狼狈地摔进了泥里。
门外那脚步声,不轻不重,恰恰停在了门口。
笃,笃。
两声叩门,礼貌,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林周没动,也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门把手转动,门被无声地推开。
陆九站在门口,深灰色的中山装笔挺如刀裁,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似乎被精心抚平。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先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而后才缓缓抬起,落在林周脸上。那目光沉静,审视,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像在看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或者,在评估一处刚刚发生的、预料之中的损毁。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投来的视线。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具有压迫感。
“看来,”陆九开口,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近似温和的调子,却让林周脊背窜过一道寒意,“食堂的饭菜,不合小林同志的口味。”
他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面,避开那滩污渍,停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却已足够将林周完全笼罩在他的视线和气场之下。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混合着旧书与墨迹的气息压了下去。
林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最初的震惊和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尖锐,和深植于骨子里的倨傲混合在一起,在他苍白的脸上灼烧出异样的光。
“陆主任日理万机,还有空关心一个不成器的小辈吃不吃得下饭?”林周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陆九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更像是一种面部肌肉礼节性的牵动。他没接林周话里的刺,视线扫过林周吊着的腿,额角的纱布,最后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
“伤筋动骨一百天,年轻也要爱惜身体。”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家最近,事情不少。林书记肩上担子重,你这边,安稳些好。”
“林家的事,不劳陆主任费心。”林周硬邦邦地顶回去,胸口却因为那个“林书记”的称呼闷痛了一下。父亲林茂生……他现在自身难保了吧?所以,这算什么呢?胜利者的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通知?
陆九对他的抵触不以为意,甚至往前又挪了小半步,目光沉静地锁住他。“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就能不劳旁人费心的。”他顿了顿,语调依然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小少爷,你知道现在的形势。”
林周瞳孔猛地一缩。“小少爷”三个字,从陆九嘴里用这种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意味的语调叫出来,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他难堪,像一层华丽又腐朽的旧袍子被当众剥开,露出底下不堪的里子。他手指抠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清醒。
“形势?”林周冷笑,那笑声干涩刺耳,“什么形势?我父亲……林茂生同志需要陆主任高抬贵手的形势?”
陆九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镜片后的眸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幽深难测。“帮助同志,解决问题,是分内之事。”他的声音甚至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耐心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有实质,从林周惊怒交加的脸上滑过,掠过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回到他眼睛里。
“你,就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东西”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都没有消失。那不是情人间狎昵的称谓,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那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宣判,一种将人的尊严、人格、全部价值都轻飘飘碾碎,归类为可供交换、处置的“物件”的冰冷定义。
林周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耳鸣。他张了张嘴,想吼,想骂,想抓起地上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砸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你……混蛋!”他终于嘶吼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陆九!你看清楚!我是林周!资本主义的毒瘤,封建家庭的余孽,跟你这种根正苗红、前途无量的好干部不是一路人!你要帮你帮林茂生,那是你们的事,别他妈把我扯进来!”
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让他口不择言,将平日里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标签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扔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就能保护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东西。
陆九静静地听着他吼完,脸上那点淡笑终于慢慢敛去了,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抬手,不疾不徐地取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这个动作让林周的心跳漏了一拍,莫名的恐惧攥紧了他。
陆九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素净的、折叠整齐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暮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给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也让他的神情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更加莫测。
擦完,他将眼镜重新戴好,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晦暗深沉,像是暴风雨前平静却蕴含着无限压力的海面。
“是吗?”他轻轻反问,语气甚至称得上柔和。
然后,他朝林周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地上冰冷的污秽,也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林周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忘了自己只有一条腿能动,身体一歪,差点从床边滑下去。陆九的手适时地伸过来,不是扶,而是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变得滚烫,又蔓延开刺骨的寒意。林周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脸,对上陆九垂下的视线。
“可你的档案,”陆九的声音低缓,如同耳语,却字字砸进林周耳膜深处,“你的过去,你的社会关系,你的每一次‘不安分’的记录……还有你的未来。”他顿了顿,拇指似乎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林周颈后凸起的骨节,“现在,都归我管。”
林周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冷透了。档案……未来……归他管。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将他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压成了齑粉。他明白了,从陆九出现在这里,说出那句话开始,一切就已注定。父亲林茂生用他,换取了某种“帮助”,或者说,延缓了某种结局。而他,林周,就是那个被明码标价、递出去的筹码。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席卷了他。他看着陆九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那张曾经在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角落、带着截然不同温度的脸,与眼前这个冷漠的掌控者重叠、撕裂。
混乱的思绪里,一个遥远却清晰的画面猛地撞了进来——多年前的上海,租界边缘混乱的街巷,呛人的硝烟和血腥味,女人凄厉的哭声,子弹呼啸而过……然后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他从死人堆里硬生生拖了出来,护在怀里。那张沾着血污和烟尘、却异常温柔坚定的女人的脸……
那是陆九的母亲。一个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恩人。
窒息的沉默中,林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苍凉。
“呵……呵呵……”他笑得肩膀抖动,牵扯到伤腿,疼痛让他咧了咧嘴,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刺向陆九,“陆九……陆大主任。你是不是忘了?”
陆九按在他后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周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对方的骨头里:“当初在上海,租界外面,日本人清街的时候……是我母亲,周慧茹【设定就是这个,不要在意时间线】,冒着枪子儿,把你从乱葬岗一样的废墟里刨出来的!她背着你,躲过了搜捕,藏了三天,才把你送回你外婆家!她胳膊上那道疤,就是替你挡流弹划的!”
他看到陆九镜片后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痕。
林周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恶毒的畅快,尽管这畅快同样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继续,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因虚弱而颤抖:“现在,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林茂生,他就要被清查了,墙倒众人推。而你……”他喘了口气,眼神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你却想要你救命恩人的儿子,来给你……泄、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耻辱感烧红了他的耳根,但他强迫自己直视着陆九,不肯移开半分。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903/4076641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