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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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喧嚣退去,只余下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
陆九的办公室位于一栋不起眼但守卫森严的小楼顶层,房间宽敞,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
深色的办公桌,靠墙的一排厚重档案柜,两张待客用的皮质沙发,再无多余装饰。唯有宽大的玻璃窗外,是沉沉夜幕和一弯清冷的弦月。
秘书沈默书轻手轻脚地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他是陆九母亲妹妹的儿子,算是陆九正经的表弟,读书时就跟在陆九身边,毕业后顺理成章成了陆九最信任的秘书之一。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清秀,戴着副黑框眼镜,平日里办事沉稳周全,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困惑和犹豫。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陆九手边,温热的瓷杯与光洁的木质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轻响。陆九似乎并未从沉思中回神,依旧侧身望着窗外那轮寒月,清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边,让那惯常温和的神情也显得有几分疏离莫测。
沈默书没有立刻退出去。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他知道表哥的脾气,做事向来有章法,心思深不可测,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但今天林家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还有表哥对此事的态度,实在让他有些……想不通。
终于,他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那份因血缘关系而滋生的、小心翼翼的探询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明显的试探:“哥……”
陆九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示意他说下去。
沈默书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斟酌着词句:“林家那边……刚递了消息过来,说……说事成了。”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九的背影,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林书记亲自在门口……守了一会儿,确认了,才离开。还吩咐了家里人不许打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沈默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任何指示或者情绪波动,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哥,我……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陆九终于缓缓转过身。银边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沈默书脸上,平静无波,却让沈默书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说。”陆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沈默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既然……既然哥你想要那个林周,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还要促成他和许雅表妹……”
他没能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为什么要亲手把自己“想要”的人,推到另一个女人身边?甚至是用那样不堪的方式?
陆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者不悦的神色,甚至,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还加深了一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月。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默书,”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像是在教导一个不解世事的学生,“你看林周这个人,像什么?”
沈默书愣了一下,没想到表哥会突然这么问。他回想了一下仅有的几次见面——苍白,漂亮,带着一种世家子弟即使落魄也抹不去的清贵气质,眼神很冷,看人时总带着疏离和戒备,即使在病中,脊背也挺得很直,有种不易折的韧劲,或者说,固执。
“他……看着挺温和的,不太爱说话。”沈默书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感觉……不是那种好拿捏的人。”
“温和?”陆九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淡,没什么温度,“他只是把爪子收起来了。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很绝情。”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或者有趣的画面,“他不想做的事情,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妥协。当年在上海……呵。”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次的事情,”陆九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室内的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也是一样。我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去碰许雅一下。甚至,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想尽办法摆脱这场所谓的‘婚约’。”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需要解决的难题。
“所以,我帮他一把。”陆九说着,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只要他们成了事,以林周的性子,他就绝不可能不对许雅负责。哪怕他心底再不愿意,再恨,他也得认。他从小受的那套教育,他那点可笑的、固执的责任心,会把他自己牢牢拴住。”
沈默书听着,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他看着表哥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用如此冷静理性的语调,剖析着如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捆绑一个人的未来。
“只要他负责,”陆九继续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满意”的意味,“他和许雅之间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而许雅,是我的表妹。这层关系,就永远也断不了。他会是我的‘妹夫’,我们是一家人。”他强调着“一家人”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沈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然后呢?”他不明白,仅仅是这样一层扭曲的“亲戚”关系,就能满足表哥那深不可测的掌控欲吗?
陆九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更美好的可能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憧憬的柔和,“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沈默书猛地睁大了眼睛,一股更深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孩子?
一个流着林家血脉,也流着陆九表亲血脉的孩子?
那将是怎样一道更加牢固、更加无法挣脱的枷锁?将林周,将许雅,甚至将那个未出世的生命,都死死地捆绑在陆九精心编织的网中央。亲情,责任,血缘……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到那时,林周还怎么逃?还能往哪里逃?
沈默书看着表哥脸上那温和依旧、却让他遍体生寒的笑容,忽然觉得,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都比这室内的空气要温暖一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看似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表哥,内心里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冰冷坚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图景。
那不是寻常的欲望或占有,那是一种更精密、更冷酷的掌控和吞噬。要将一个人从精神到生活,从过去到未来,都牢牢地捏在手心,按照自己的意志重塑、摆放。
而林周,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默书,”陆九的声音将他从惊悸的思绪中拉回,“林家那边,你继续留意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尤其是……许雅那边。”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布置工作时的平淡。
沈默书连忙收敛心神,垂下眼,恭敬地应道:“是,哥,我明白。”
“嗯,去吧。茶凉了,换一杯。”陆九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令人胆寒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默书不敢再多留,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几乎是逃离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陆九一人。他并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再次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亘古不变。
他端起手边沈默书新换上的、温度正好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水面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茶香氤氲,微苦回甘。
他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林周。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跑不掉的。
从很多年前,在上海那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撞进他视线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他陆九看中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更何况,是一个早就被打上了标记的人。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也俯瞰着这间办公室里,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幽深而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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