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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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窗外的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愈发凛冽的风中瑟缩。

林周的低热断断续续，缠绵了将近半个月，才算是彻底退了。

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漆黑，只是里面常年弥漫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和疲倦。

伤腿依旧不能吃力，但拄着拐杖已经能比较自如地在家里小范围活动。

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房间里，看书，发呆，或者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暗天空。与许雅之间，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

那姑娘依旧每天准时出现，送药，送饭，收拾房间，做完这些便默默地退到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团没有存在感的影子。林周从不与她交谈，偶尔必要的回应也仅限于一两个字，视线更是极少落在她身上。

陆九自那天之后，没再亲自来过林家。但他的“关怀”却无处不在。隔三差五，便有司机送来各种“补品”——包装精美却不知内容的药丸，稀罕的进口罐头，甚至还有两盒据说是从上海捎来的、包装考究的饼干。每一次，都附带着陆九亲笔写的、措辞客气而疏离的便笺，无非是“望安心静养”、“聊表心意”之类的套话。林茂生每次收到，都要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念叨几句“陆九同志厚谊”，然后叮嘱周慧茹仔细收好，按时给林周服用。

林周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讽刺。陆九像是在玩一个精心设计的养成游戏，而他林周，就是那个被圈养起来、需要按时投喂和“照顾”的宠物。这些“厚谊”，不过是加固笼子的材料。

家里的气氛，也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愈发诡异。林峰和王秀芬开始不着痕迹地收拾东西，一些不常用的衣物、书籍被打包起来，塞在床底或柜子深处。两人私下交谈的次数增多，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带着一种焦灼的期待和隐秘的筹划。林跃则一反常态地安静了些，不再总是阴阳怪气，但看林周的眼神，却时常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幸灾乐祸和某种评估意味的幽光。

林茂生愈发忙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重。偶尔在家，也是关在书房里，电话一讲就是半天，出来时总是眉头紧锁，眼神疲惫而焦躁。周慧茹夹在中间，越发小心翼翼，对林周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不敢多问一句，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迅速憔悴下去。

这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平静，在一个阴冷的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陆九的秘书小郑突然来访，没有带任何东西，只说是“陆九同志有几句话，想请林书记代为转达”。林茂生立刻将人请进书房，紧闭房门。

谈话时间不长，不到一刻钟。小郑离开时，脸上依旧是那副训练有素的、礼貌而疏远的微笑。而送客回来的林茂生，脸色却异常古怪。震惊、错愕、挣扎、犹豫，最后都化为了某种狠下心肠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目光几次扫过林周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招手叫来了正在一旁探头探脑的林跃。

父子俩在客厅角落低语了很久。林跃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扭曲的笑意，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着什么。

周慧茹隐约觉出不对，惴惴不安地想去林周房里看看，却被林茂生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晚饭的气氛沉闷到极点。餐桌上几乎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林周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许雅照例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头埋得低低的，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饭后，林周照例想回房。林茂生却突然开口，语气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带着点疲惫的温和：“小周，你身体刚好些，晚上别总闷在屋里。小雅来了这些天，也没好好说上话。今晚月色不错，你们年轻人，到后院……走走，说说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屋里炉子烧得旺，出去透透气也好。”

这提议突兀得近乎诡异。林周抬眼看父亲，林茂生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喝茶。

林跃立刻笑嘻嘻地接口：“是啊，三弟，你看许雅妹妹多体贴，天天来照顾你。你也该有点表示，陪人家说说话嘛。后院腊梅好像要开了，去瞧瞧？”

周慧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只是担忧地看着林周。

许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地瞟向林周，又飞快垂下。

林周心中警铃大作。父亲和二哥反常的态度，陆九秘书的突然到访，还有这明显不合时宜的“提议”……他几乎瞬间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我累了，想休息。”他冷淡地拒绝，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累了就更该出去透透气，醒醒神。”林茂生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小雅，扶着你林周哥去后院走走。林跃，你也陪着点，别走远了。”

这已经不是提议，而是命令了。

林周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父亲那双隐藏在烟雾后、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林跃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兴奋，最后目光落在许雅那张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脸上。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陆九。一定是陆九。

只有他，才会想出如此卑劣、如此不留余地的手段。暗示？不，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逼迫和设计。

“爸……”林周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吧。”林茂生打断他，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疲惫而冷酷的决绝，“听爸的话。”

林跃已经殷勤地或者说迫不及待地上前来，几乎是半强迫地搀扶住林周没拄拐的那边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走吧，三弟，别让爸担心。”

许雅也被林茂生看得浑身一颤，不得不挪动脚步，怯怯地跟在后面。

周慧茹想跟上去，被林茂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古怪而僵硬的姿态，挪向后院。冬夜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后院更是荒凉，只有几丛枯败的花草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就在这儿吧，风景好。”林跃把林周“扶”到一处背风的墙角——那里离小楼最远，也最隐蔽。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拿点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不等林周反应，就转身快步往回走，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迅速拆开，将里面一些白色的粉末倒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搪瓷杯里，又从暖水瓶里倒上热水，晃了晃。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泡了杯茶。

林周靠着冰冷的墙壁，拄着拐杖，看着林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又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几乎要哭出来的许雅，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他想立刻离开，但伤腿不便，林跃刚才那一下“搀扶”也让他半边身子有些发麻。

很快，林跃就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回来了。一杯递给许雅，一杯递给林周。

“天冷，喝点热的。”林跃笑眯眯地说，目光紧紧盯着林周手里的杯子。

林周看着杯中微微晃荡的、颜色略深的茶水，又抬眼看向林跃。林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催促和紧张。

“我不渴。”林周把杯子往旁边一递，想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石墩上。

“哎，三弟，这可是爸特意吩咐的，暖暖身子。”林跃连忙拦住，语气变得强硬了些，“你看许雅妹妹都喝了。”他示意了一下许雅。

许雅确实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大概是太冷了，也或许是为了缓解紧张。

林周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茶有问题。父亲知道。二哥在执行。而陆九，是那个幕后操控一切的黑手。

“林周哥……”许雅喝了几口，似乎觉得那茶味道有些怪，微微蹙了蹙眉，怯生生地看向林周，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或依靠。

林周看着她那双纯净却满是惶恐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她也是受害者，甚至可能比自己更无知，更无力。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林跃忽然上前一步，劈手夺过林周手里的拐杖，往旁边一扔，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林周的手腕，强行将那杯茶往他嘴边送！

“喝了吧，三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林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

林周猝不及防，被他制住，呛咳着想躲开，热茶泼洒了一些出来，烫红了手背，但仍有大半被迫灌了进去。那茶水果然味道古怪，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和甜腻。

“你……！”林周又惊又怒，想挣脱，却发现身体忽然有些发软，一股异样的热流开始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林跃见他喝了，立刻松手，退后两步，脸上露出得逞的、残忍的笑容。他弯腰捡起拐杖，却没有还给林周，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药性没那么快，但够你们用了。”林跃舔了舔嘴唇，眼神淫邪地在林周和已经开始眼神迷离、脸颊泛红的许雅身上扫过，“爸说了，今晚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谈谈’。放心，没人会来打扰。”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快步走回小楼，甚至顺手将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从外面反锁了。清晰的落锁声，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林周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药力发作得很快，那股燥热越来越强烈，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视线也开始模糊。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某个地方更是有了可耻的反应。

他看向许雅。女孩的情况似乎更糟。她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眼神涣散，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原本紧裹的棉衣领口被她无意识地扯开了一些，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嘴里发出细微的、难受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许……许雅……”林周用尽全力，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别……别过来……离我远点……”

许雅似乎听到了，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有水光晃动，有原始的欲望，也有更深的恐惧和无助。她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更细弱的呜咽。

林周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他踉跄着，想去捡被林跃扔在远处的拐杖，却因为药力和腿伤，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

而许雅，不知是药力驱使，还是被他的动作吸引，竟也摇摇晃晃地朝他这边挪了一步。

“不……不行……”林周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那是陆九想要的，是林茂生默许的，是林跃亲手促成的。一旦发生，他和许雅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虚假的“婚约”关系，将被彻底钉死在最不堪的实锤上。他将再也无法挣脱陆九的掌控，许雅也将彻底沦为牺牲品。

可药力如潮水般汹涌，摧毁着他的意志，点燃着他身体的本能。许雅身上传来的、少女特有的甜软气息，混合着那劣质茶叶的古怪味道，变成了一种更致命的诱惑。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视线里，许雅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小楼里，林茂生书房窗户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玻璃，望着后院那片被黑暗和惨淡月光笼罩的角落。他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那种压抑的、属于男女之间的、痛苦与欲望交织的细微响动，混杂在风声里，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林茂生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握着窗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看向后院。

他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对一直守在外面的周慧茹，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吩咐：“今晚……谁也不许去后院打扰小周。让他……好好休息。”

周慧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又听到后院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惊的动静，似乎明白了什么，瞬间面无人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却被林茂生一把扶住。

“回房去。”林茂生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亲自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妻子回了主卧，然后关紧了房门。

整栋小楼，除了后院那片被刻意遗忘和封锁的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冬夜的风，呜咽着掠过屋檐树梢，将那隐约的、不堪的声音，吹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

后院墙角下，冰冷的尘土上，衣衫凌乱，喘息破碎。药力主宰了一切，将理智、尊严、反抗，统统碾碎。

而在遥远城市另一端的某处，书桌后的男人摘下银边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剧本，顺利上演。

他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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