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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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寒冷,像是浸透了骨髓,久久不散,即便身体内部还残留着药物催生出的、令人作呕的燥热余烬。天光未明,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院墙、枯树和地上两个狼狈身影的轮廓。
林周最先恢复清明。不是清醒,是更深的、冰冷的绝望覆盖了药物带来的混沌。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那条伤腿,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蜷缩了半夜,此刻麻木刺痛交织。更难以忍受的是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骨缝里的感觉。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坐起身,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都让他想要干呕。晨光熹微中,他看见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也看见了蜷缩在离他几步远、墙角阴影里的那个身影。
许雅把自己抱成一团,单薄的身体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不住地发抖。她身上那件簇新的列宁装早就揉得不成样子,扣子崩掉了几颗,衣襟歪斜着,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内衫和一小截白皙的、布满青紫痕迹的脖颈。她的头埋在膝盖间,长发散乱地披落下来,遮住了脸,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林周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反复揉搓。愤怒吗?是的,滔天的愤怒,针对陆九,针对林茂生,针对林跃,也针对这操蛋的命运和无力的自己。无力吗?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连最基本的尊严和身体都无法保全,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布,坠入最不堪的境地。
可除了愤怒和无力,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混杂着对眼前这个同样被摧毁的女性的、难以言喻的……怜悯?还是同病相怜的悲哀?
是他连累了她。尽管他也是受害者,但若非与他绑在一起,她或许不会遭受这一切。陆九的目标是他,许雅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一个无辜的、被卷进来的牺牲品。
林周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伤腿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差点又摔倒。他咬着牙,捡起旁边那根被林跃丢弃的拐杖,勉强支起身。晨风一吹,寒意刺骨,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晰了些。
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挪到许雅身边。
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每靠近一步,那破碎的抽泣声就更清晰一分,她颤抖得也更厉害,仿佛要缩进墙壁里去。
林周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晨光渐渐亮起,能看清她露出的半截侧脸,惨白如纸,泪痕交错,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那副凄惨无助的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他早已麻木的心口。
他沉默着,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脏污不堪、但尚且完整的外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动作有些笨拙,因为手臂也在发颤。他弯下腰,将带着自己微末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许雅剧烈颤抖的肩头。
布料落下的瞬间,许雅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样,抽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更加急促恐惧的呼吸。她不敢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自己。
林周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石磨过:
“别怕。”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在冰冷的晨风里几乎立刻就被吹散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许雅的身体似乎又颤了一下。
林周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艰难地消化这个既定的事实,做出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我,”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我去和你表哥谈。”
许雅猛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林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到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看到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看不到底的黑暗和疲惫。没有想象中的厌恶、憎恨或者暴怒,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们……”林周避开了她惊惶失措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会尽快成亲。”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深的枷锁。
许雅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却又汹涌地漫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绝处逢生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做主,被送到林家,被安排“照顾”林周,被卷入这场肮脏的算计……每一步,她都像浮萍,只能随波逐流。她害怕林周的冷漠,更害怕事情发生后他会弃她如敝履,那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了。
可现在,这个同样伤痕累累、苍白脆弱的青年,却用如此平静而沉重的语气,告诉她,会娶她。
不是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甚至听不出一丝情意。只有责任,冰冷而坚实的责任。
可就是这冰冷的责任,在这彻骨的寒夜与绝望之后,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周……哥……”她哽咽着,破碎地吐出几个音节,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抓他的衣角,而是整个身体往前一扑,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林周僵硬的身体。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前那件同样冰凉脏污的衬衫上,放声大哭起来。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像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痛苦、绝望,都通过泪水倾泻出来。
林周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靠拐杖撑住。身体僵直得像一块木头。他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便是昨夜被药物驱使的疯狂,也更多是本能和屈辱,而非情感。此刻,这个温热的、颤抖的、哭得撕心裂肺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灼烫着他的皮肤。
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僵硬地抬了抬,指尖蜷缩着,无处安放。他该推开她吗?还是该……安慰她?
最终,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疏而笨拙的迟疑,轻轻落在了许雅颤抖的后背上。
没有言语,只是非常僵硬地、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拍抚着。
动作生硬,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许雅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但她抱着他的手,却稍稍松开了一些力道,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紧箍,更像是一种无助的依赖。
晨光渐亮,灰白的光线洒在这个荒僻的、肮脏的墙角。一对衣衫不整、满身狼狈的年轻男女,一个僵硬地站立着,轻轻拍抚,一个紧紧抱着,放声痛哭。
这一幕,没有任何旖旎,只有劫后余生的凄惶,被命运强行捆绑的悲哀,以及两个破碎灵魂在绝境中,试图互相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微弱暖意的徒劳挣扎。
风还在吹,冰冷刺骨。
小楼里,有人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窥视着后院,又迅速放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未来,在昨夜那场不堪的“成事”之后,在陆九冰冷的算计之中,在林周这句沉重的承诺之下,已经被彻底改写,通往一条更加晦暗、更加无法回头的深渊。
林周拍着许雅后背的手,渐渐停止了动作。他抬起头,望向小楼的方向,望向陆九可能所在的、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地方。
眼神里,那点因为许雅的哭泣而短暂浮现的、笨拙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该来的,总要面对。
陆九。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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