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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税引


清河大桥落成那日,天光破晓,晨雾如纱。

整座北凉城像是被谁猛地掀开了盖头,骤然活了过来。

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向桥头。

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挥舞着红布条,小贩推着车沿路叫卖糖糕与茶汤,连平日里最不爱出门的老秀才也拄着拐杖踱步而来,眯眼望着那横跨清河的巨桥,喃喃道:“飞虹饮涧,卧龙伏波……真乃奇观。”

桥身三丈宽,青石铺面,两侧雕栏刻兽,稳重大气。

主碑立于南岸,正面是赵副使亲笔题写的“利济通衢”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象庄严;背面则赫然镌着“逍遥商盟协建”八字,金粉填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比正面更引人注目。

而真正让人群炸开锅的,是桥西另立的一块黑石碑——非功德,非记事,竟是《燕南驿道五年免税令》全文拓片,字字清晰,加盖工部朱印,俨然官文公示。

“我滴个乖乖!”一个背着货篓的老脚夫凑上前,手指颤抖地抚过石面,“这……这是说,走这条路做生意,五年不抽厘?”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止!你没瞧见下面那行小字?‘凡经此桥运货者,皆可享通关便利’——那是王府给咱们发的‘财路通行证’!”

人群骚动起来。

有精明的绸缎商当场掏出算盘噼啪一打,脸色由白转红:“若真如此,一趟货省下的税钱,够买半匹云锦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午时未到,便已飞过两州三县。

邻郡的商会连夜开会,派探子快马加鞭来查证真假。

更有甚者,竟带着银票直奔北凉府衙,嚷着要“提前预缴十年桥税”,只为抢一个首批入驻“逍遥街”的名额。

这一切,萧北辰都看在眼里,却只是坐在府中后园的凉亭下,慢悠悠剥了个橘子。

他并未去现场露面。这种时候,越低调,越显得深不可测。

“王爷,孙二爷刚送来快报,今早通行量已达一千七百余人次,骡马六百三十匹,光脚税一项,单日入账就破了八百两。”黄簿生捧着新出炉的账册走进来,语气仍是一贯的冷静,但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兴奋,“照这个势头,不出三个月,您投的三千两不仅能回本,还能净赚翻倍。”

萧北辰点点头,将橘瓣丢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桥头攒动的人影,轻声道:“赚钱是顺带的。我要的是——他们习惯这条路,依赖这条路,最后离不开这条路。”

白掌柜这时也到了,满脸春风:“‘商路振兴计划’已经铺开。现在每张通关小票都能兑东西,试饮装‘寒窑春’最受欢迎,许多客商都说‘一口喝出富贵味’。维修券也不差,复合犁在这边种地已是标配,坏了没人修急得跳脚。至于‘雅谜夜宴’的抽签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已有三位盐商暗中出价三百两求购一张。”

萧北辰笑了。

他知道那晚宴有多“雅”。

无非是把现代桌游包装成“风雅谜会”,再配上美酒佳肴、丝竹助兴,专供地方豪绅和流动巨贾消遣解闷。

一场下来,门票、酒水、周边礼品三项收入叠加,利润率高得吓人。

但他不说破。在这个娱乐贫瘠的时代,制造稀缺感,就是制造金钱。

“告诉各驿站,限量发放,宁缺毋滥。”他淡淡吩咐,“让人觉得——不是他们在选我们,是我们挑他们。”

与此同时,赵副使正缓步走过新桥。

他一身便服,未带仪仗,可每一步都走得极沉。

脚下石板平整坚实,耳边是喧闹市声,手中攥着最新税报,纸页几乎被汗水浸软。

短短半月,清河一带税收暴涨四倍。

原本荒芜的河岸,如今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俨然成了新的商贸枢纽。

若将此绩上报神京,足以让他在工部考成中拔得头筹,甚至有望重返中枢。

可越是风光,他心中越冷。

他停下脚步,望着桥头那块刻着免税令的石碑,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块告示碑——倒像一面旗帜,一面无声宣告着某种新秩序正在崛起的旗帜。

“我们成了他们的账房先生?”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幕僚的话,脊背一阵发麻。

可眼下,他没有退路。

工部急令已至:燕南驿道必须十日内拿出整修方案,否则影响秋粮入京,便是大罪。

可那条路全长一百八十里,穿山越岭,年久失修,塌方不断,原预算一万两千两都无人敢接,更何况如今国库吃紧,拨款遥遥无期。

他站在桥中央,迎着河风闭了闭眼。

身后脚步轻响,王府的使者再次出现,手中捧着一份崭新的文书。

封面上写着七个墨迹沉稳的大字:《公共设施共建章程(修订版)》。

“王爷有言,”使者躬身,“上次是救人救急,这次是共谋长远。出资五千两,承建三段险道,工期五十日。条件仍是两条——沿途设三座‘协建亭’,铭文注明‘免税三年’。”

赵副使没有接。

他只是盯着那份协议,良久不动。

风从桥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手中的税报。

赵副使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紧攥着那份《公共设施共建章程(修订版)》,指节泛白。

窗外夜风穿堂,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脸上阴晴交错。

他已在这间静室里踱步整整两个时辰,茶凉了三回,仍未落笔。

他知道这一签,签下的不只是五千两银子的工程合约,而是一份默许——默许一个本该闲散度日的皇子,以民间资本之名,行官府职事之实;默许一座桥、一条路,渐渐演变为一张横跨数州的“商政之网”。

可不签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工部尚书那张冷峻的脸,还有户部驳回拨款时轻飘飘的一句:“藩王之地,自筹为先。”燕南驿道若再塌一次,耽误的是秋粮入京的时限,追责下来,他这个外派河工副使,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罢了……”他终于低语,声音沙哑,“成也萧郎,败也萧郎。”

次日清晨,赵副使在工部驿馆当众签署协议,笔锋沉稳,却无半分喜色。

文书一落,王府使者当即离城,快马传信北凉。

与此同时,孙二爷已在清河码头布下暗线。

漕帮的三十艘驳船悄然解缆,满载着北凉工坊预制的榫卯木梁与轻质青石板,沿支流逆水而上。

每只货箱外封油纸,加盖朱红“官用物资”印戳,由十余名退役边军模样的汉子押运,旗帜虽旧,但形制规整,连关卡小吏都未起疑——谁会想到,工部早已停用的印模,竟被复刻得如此逼真?

更妙的是,这批“官物”每日午时准时通关,不多不少,恰够当日施工所需。

既避了囤积之嫌,又显出“公务紧迫”,沿途关卡反倒主动疏通放行。

而在陆路驿站,黄簿生主导的《工程日志》已张贴至第三日。

首日公示用工三百七十二人、耗钉四百六十三枚;次日新增石灰八百斤、脚手架十七架;第三日则详列各段进度,并附手绘剖面图一幅,连某处地基加厚三寸的缘由都写得明明白白。

百姓围观议论:“这哪是修路?简直是讲学!”

有老匠人啧啧称奇:“我干了一辈子工,从没见过把‘几颗钉子’都报上墙的官家差事。”

更有商户悄悄记下数据,回去便算自家货队能省多少脚程、少缴几文税。

这一切,萧北辰尽收眼底。

当夜,他独坐书房,屏退左右。

烛光下,一张巨幅舆图铺满书案——《九府商脉热力图》。

图中,清河桥如一颗跳动的心脏,三条猩红虚线自其延伸而出,分别指向神京东南门户、漕运中枢江陵、以及北方皮毛集散重镇朔州。

沿线十一处标记,皆为“待议协建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地形、税基、人流估算。

他提笔,在最顶端写下四个字:“链桥行动”。

墨迹未干,他又展开素笺,亲笔修书一封致崔九娘——北凉酿酒百工坊总管:“即日起扩产寒窑春三倍,另设‘桥税分成’专账,逐月归集,密档存库。”末尾加了一句:“钱过手,不留痕,但账要准。”

写罢,唤来心腹阿禾,低声吩咐:“放出风去,就说逍遥商盟有意组建‘民间营建司’,专接官府难修、民力可及之基业。口号就八个字——‘共修利济,共享通衢’。”

阿禾领命而去,脚步轻捷如猫。

萧北辰靠回椅中,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幽深。

他想起前世做游戏策划时最得意的设计:不是最强的角色赢,而是掌控资源流转的人赢。

如今,他没有兵权,没有朝堂势力,但他正在把一座桥变成一个“任务节点”,把每一条路变成“主线剧情”,让所有商人、官吏、百姓,不知不觉成为他系统中的“活跃玩家”。

“税收也好,物流也罢……”他低声自语,“只要他们开始依赖这套规则,那规则的制定者,自然就是王。

而在千里之外的神京户部衙门,一卷密令正静静躺在裴景行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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