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广告
清河两岸泥泞不堪,民夫们佝偻着背,抬石运土,动作迟缓。
工地上堆着几垛歪斜的木料,石匠蹲在一旁磨刀,眼神涣散。
钱不到位,粮不继,谁还有力气卖命?
赵副使站在河堤上,脸色比这春寒还冷。
朝廷拨款八千两修“清河大桥”,从户部到工部,再到州府、县衙,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落到他手里的,只剩两千四百两。
砖石涨价、人工难募,工程拖了两个月,连桥墩都没砌完。
上头催得紧,百姓怨声载道,商旅绕道百里,眼看春耕将至,水路不通,货物流转受阻,今年的税赋怕是又要出问题。
他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清楚:这桥若再不修通,第一个被摘乌纱帽的,就是自己。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顶青布小轿悄然停在工地外。
一个身穿素袍的中年男子走下轿来,面容平静,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刻着“逍遥”二字。
“奉七王爷命,有要事面见大人。”那人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底气。
赵副使皱眉,原想推拒,可对方递上的不是拜帖,而是一份契约。
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萧北辰愿捐白银三千两,全资承建清河大桥,工期六十日为限。
条件二:桥成之日,桥头立碑,铭文须书‘逍遥商盟协建’。
赵副使看完,差点笑出声。
“荒唐!官家桥梁,岂容商号题名?传出去,我大乾体统何在?”他冷笑,“你们王爷是真当这天下是酒楼后院,想挂招牌就挂招牌?”
那使者却不恼,只轻轻放下茶盏,淡淡道:“王爷还说,若大人觉此名碍眼,可在其下添一行小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桥免税五年。”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赵副使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契约的手指微微收紧。
免税五年?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商户敢来、敢驻、敢投资!
意味着人流汇聚、摊铺林立、交易频仍!
而交易一起,市税、脚税、行商抽厘……滚滚而来!
他猛地抬头:“你……你们这是拿一座桥,做聚宝盆?”
使者微微一笑:“王爷说,桥是死的,路是活的。路通了,钱自然就来了。至于名字——不过是让百姓知道,谁真正为他们修了这座桥。”
赵副使沉默良久,指尖划过“三千两”三个字,心中天人交战。
礼法、体统、朝议……这些他都怕。
可更怕的,是罢官、贬谪、沦为笑柄。
最终,他咬牙点头:“准了。但工期一日不可延,否则——银子我照样追回!”
使者拱手:“王府立军令状,误期愿罚五百两。”
话音未落,孙二爷已带着漕帮暗桩摸到了河畔。
当夜三更,三条隐秘水道悄然打通。
北凉那边早已备好的青石条、榆木梁,全用油布裹严,分批装船,顺流而下。
每根横梁底部都暗刻编号,对应着北凉“复合犁”生产线的余料边角。本是废铁残木,经黄簿生重新核算配比,竟成了建桥主材。
既避了朝廷“民间不得私冶铁器”的禁令,又省下大笔开支。
黄簿生亲自坐镇工地旁的临时账房,每日辰时准时张贴支出明细。
“三月十二,购桐油十二斤,每斤六文,共七十文。”
“三月十三,雇短工三十人,日薪十八文,含饭食,实付五百四十文。”
甚至连一枚新买的铁钉,都注明“采自河东老李记,价三文,较市均低一文”。
百姓起初只是好奇围观,后来竟渐渐形成习惯,每日清晨赶来“看账”。
有人指着清单啧啧称奇:“我婆娘买菜都没这么细!”
也有人感慨:“王府花三千两,比我家过年还精打细算。”
桥还未合龙,名声先传开了。
萧北辰趁势命人在桥南搭起长廊,十二间木棚一字排开,免费供小贩摆摊,唯一要求:必须悬挂“逍遥盟认证”布幡,红底黑字,醒目异常。
十日之内,鱼市、米铺、茶摊、药篓纷纷入驻,人流如织,喧闹非凡。
孩童穿梭其间,啃着糖画,喊着“逍遥街到了”。
白掌柜眼尖手快,立刻推出“桥税预付卡”:商户预缴一年市税,即可凭卡兑换“寒窑春”美酒五十坛,三年分期领取。
消息一出,竟有十几家绸缎商当场抢着认购。
连工部派来巡查的官员都亲眼看见一商户掏出银锞子,高声喊:“我交三年!给我两百坛!”
他惊得差点摔了记录簿。
这世道,竟有人排队交税?
长廊尽头,桥碑石料已运抵现场,工匠正在打磨。
赵副使踱步经过,瞥了一眼那尚未刻字的碑面,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他抬头望向忙碌的工地,看着那些搬运石料的民夫脸上竟有了笑意,听着集市上传来的叫卖与笑语,忽然觉得这座桥,似乎不只是桥了。
但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下月初一即将送来的那份月度税报。
赵副使回到衙门后的第三日,税吏便捧着一叠红封册子叩开了他的房门。
月度税报到了。
他原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骤然凝住。
清河桥未通,周边税籍却凭空多出四十七户登记商户,其中三十二家已开业经营,另十五家签押预租契约,皆以“逍遥街”为名挂牌立市。
账目明细列得清楚:鱼行日均交易银两逾百,米铺周转量达州城十分之三,更有三家药栈专营南北道地药材,脚税一日所收竟抵往常半月。
“五千三百两……年入预计五千三百两?”赵副使喃喃出声,指尖几乎戳破纸面。
朝廷拨款八千两修桥尚且难以为继,萧北辰自掏三千,不过两个月,竟撬动如此财流?
他猛地合上册子,脑中闪过那日工地旁张贴的支出细单。连一枚铁钉都标价公示,百姓围观如看戏文。
那时他还嗤为做作,如今想来,那不是炫富,是立信。
信任比铜钱更重。
他坐立难安,在屋中来回踱步。
官场浮沉二十载,他深知政绩二字如何换乌纱帽上的金线。
若将此桥纳入考成,仅这一项便足保三年无虞,甚至有望调回神京工部任职。
可越是心动,越觉后背发凉——一个被贬皇子,不动刀兵、不结党羽,只靠一座桥,就把地方财税命脉悄悄牵进了自己的袖口。
“他图什么?”赵副使低声自问,答案却早已浮现心头:他图的,正是官府求而不得的东西——效率与民心。
次日清晨,他换了身素净袍服,未带仪仗,独自登车前往北凉王府。
马车穿过新辟的土路,沿途已见挑担小贩络绎不绝,肩头幡旗飘扬,“逍遥盟认证”六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临近府门前,竟有孩童蹲在路边用炭笔临摹那红底黑字的布幡,嘴里还哼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顺口溜:“一桥飞架南北忙,逍遥街上好买卖。”
赵副使下车时脚步微滞。
王府门庭依旧简朴,可内里气象已然不同。
堂前议事厅灯火通明,萧北辰正与数人围坐沙盘之前,指划山川走势。
见他进来,并未起身相迎,只抬眼一笑:“大人来得正好,我刚算完一条新路的成本。”
语气平淡,仿佛谈的是菜价而非国策。
赵副使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此来,非为私谊,实为公事。清河桥成在即,百姓称颂,商旅归心,皆赖王爷高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下月,我将督办‘燕南驿道’整修工程,全长一百八十里,贯通三州,原预算一万两千两……若有闲银,不知王府可愿再助一臂?”
话出口,他自己都惊了一瞬。
这哪里是请求援助?
分明是主动递上权柄。
堂中众人皆静,目光齐刷刷落在萧北辰身上。
他却不急答,只轻轻从案侧抽出一份文书,推至赵副使面前。
封面墨迹清晰:《公共设施共建章程草案》。
“大人不必开口求我。”萧北辰端起茶盏,轻吹一口,“往后这类事,不必再问愿不愿,只须照章办事即可。”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820/1111107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