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文斗坊
夜风穿窗,烛影摇红。
萧北辰指尖轻叩案几,目光仍停留在那页墨迹未干的答卷上。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瘸子——这人是他在北凉安插的眼线之一,专司市井舆情打探,虽跛了一条腿,却耳聪目明,消息比衙门快三天。
“祖田三亩,换一夜输赢?”萧北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还搭上一条命?”
李瘸子低头,不敢接话。只将那枚象牙骰子捧得更稳了些。
萧北辰接过骰子,指腹缓缓摩挲过六个点面,触感微凹,像是被针尖反复戳刺过。
他眯起眼,心中冷笑。
这种手法,他在前世做游戏平衡测试时见得太多:非随机操控。
表面是赌运,实则是骗局。
那些自以为能靠手气翻身的寒门学子,在这样的局里,从坐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倾家荡产。
他忽然笑了。
“百姓不是爱赌,”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满室寂静宣判,“是没地方正经‘赢’。”
赢什么?赢一口饭,赢一次机会,赢一个不被人踩在脚下的尊严。
而这世间最狠的局,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搏杀,而是让人误以为自己握着命运的骰子,其实早被别人灌了铅。
翌夜,王府偏厅。
黄簿生与白掌柜联袂而至,烛光下神色皆凝重。
前者抱着账册,后者袖中藏着一张刚拟好的告示草稿。
“王爷,真要开坊?”白掌柜压低声音,“如今士林刚因‘赛才宴’松动几分,若再沾个‘赌’字,怕是要被御史参到明年。”
“谁说这是赌坊?”萧北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我开的是‘文斗坊’,不碰银钱,只斗脑子。”
黄簿生一怔:“不用钱作彩头?那谁来?”
“用智绩。”萧北辰眸光微闪,唇角扬起一丝近乎狡黠的弧度,“入场缴十文‘智押金’,记入《斗客录》,胜负折算成‘点数’,记入个人‘智绩簿’。每月结算,排名前十者,可得逍遥商盟特供凭证——能换复合犁、寒窑春酒,甚至……书院旁听席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输满三十点者,不得借钱翻本,必须择一劳役抵债——扫街五日,或为孤老挑水半月。这不是惩罚,是提醒:脑壳空了,就得拿力气补。”
堂内一时静默。
良久,黄簿生喃喃道:“所以……您是要把‘赌’从肉身剥皮的恶局,变成一场人人都能参与的……智力竞技?”
“聪明。”萧北辰点头,“而且我要它光明正大,有规可循,有据可查。就像一场游戏,规则透明,反馈即时,奖励清晰。我要让老百姓知道,真正值得赢的东西,从来不在赌桌上,而在脑子里。”
三日后,北街旧书肆焕然一新。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力遒劲,四字赫然:胜负无形。
坊内三大区域泾渭分明——
东侧“弈道堂”,青石棋坪,乌木棋盒,设有观战席与复盘台;
西侧“谜战阁”,悬挂百盏纸灯,每灯一谜,另有机关锁匣挑战解码;
中央“算争台”最为热闹,题板每日更换,从“铜钱阵”到“粮税推演”,层层设关,破题者名字当场刻上竹简榜。
门口排起长队。百姓议论纷纷:
“十文钱就能进去?比茶馆还便宜!”
“听说输了要扫街?哎哟这可丢不起人……”
“可赢了能换犁?真的假的?”
黄簿生坐镇入口,手持《斗客录》名册,一一核验身份。
医师、农夫、塾师、匠人……皆可入内,唯独拒收现役衙役与赌场闲汉。
首日午后,一名布衣少年悄然入坊。
眉目清秀,手指修长,眼神却沉得像口古井。
他在“算争台”前驻足良久,忽然提笔,在题板上写下一行推演公式。
围观者起初哄笑:“娃娃懂啥?”
可当庄家长随核对后台预留的“安全赔率”时,脸色骤变——竟真被他揪出了漏洞!
全场哗然。
少年却只是轻轻放下笔,嘴角微扬,转身离去,仿佛破解难题本身已是最大的奖赏。
当晚,黄簿生呈报:“周小砚,教谕幼子,心算奇才,今日连破三题,未取任何实物奖励。”
萧北辰听着,指尖轻点扶手,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把他名字放进‘智魁榜’候选池。”他淡淡道,“我们要的不是赌徒,是会算的人——会算账,会算势,更会算人心。”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脸隐于暗处。
而此时,远在城南夜莺阁深处,一封密信正悄然封蜡,送往一处幽静别院。
那里住着一个早已退隐江湖的名字——秦昭之。
据说,他曾执掌北境十万铁骑,如今却只掌控着这座城地下最隐秘的赌局命脉。
当夜子时,北街“文斗坊”的灯笼依旧明亮。
坊内笑语喧哗,棋声叮咚,一道道智慧交锋如细流汇川,悄然改变着这座边陲小城的呼吸节奏。
没人注意到,巷口阴影里,一双眼睛冷冷盯着那块“胜负无形”的匾额,拳头缓缓攥紧。
夜风穿过“文斗坊”的飞檐翘角,吹得灯笼轻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如波。
坊内人声渐歇,唯有算争台前的竹简榜仍被烛火映得通明,榜首名字每日更迭,百姓茶余饭后皆以此为谈资。
而城南别院,却是一片死寂。
秦昭之独坐庭中,指节叩击扶手,节奏缓慢却如战鼓压心。
案几上摊着那份白掌柜悄然送来的《月度人气榜》,墨迹清晰,排布工整。
第七名,秦承业,智绩点四十一,距兑换“寒窑春三年陈”仅差六点。
他目光凝在那名字上,久久不动。
秦承业是他胞弟之子,自幼顽劣,不喜兵书也不爱经义,唯独痴迷推演胜负、拆解机关。
原以为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少年,谁知竟在这“破坊”里默默积攒起了智绩点,甚至已接近兑换那等稀罕酒品。
“你开的是智力竞技?”秦昭之冷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萧北辰,你倒是懂人心……懂得把人的贪欲,包装成体面的‘赢’。”
这比刀剑更锋利。
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北街灯火通明的模样,不是赌场那种阴森诡谲的红光,而是明亮、有序、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人们在那里对弈、解谜、算题,脸上竟有久违的光彩。
那是被命运碾压多年后,重新握住了“可控之胜”的光芒。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在密报背面只写了两个字:“缓行。”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
萧北辰斜倚软榻,手中翻阅着首周《智绩数据总汇》,眉梢微动。
黄簿生立于一旁,低声禀报:“共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次入场,智押金收入三十二贯七百文,劳役抵债者四十三人,均已安排妥当。重点是……”
他顿了顿,“周三晚,城西‘丰年粮行’十余名伙计集体参赛,专攻‘米价走势谜题’,且答案高度一致,显然有人授意。”
萧北辰轻轻一笑,指尖划过册页上三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孙福、李元达、陈九龄。
“孙万贯的人。”他语气笃定。
此人乃河东粮商巨贾,暗中操控边郡粮市已久,惯会囤积居奇。
如今这些管事借“文斗坊”之名,实则借题推演市场反应,妄图从中窥测供需风向。
殊不知,他们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向对手暴露自己的心跳。
“既然想玩推演……”萧北辰提笔,在册末写下一行批注,字迹洒脱而锋利:
“明日加设‘市情推演局’,题目就叫:‘谁在囤高粱?’”
笔锋收尾时微微上扬,如同猎手布网前的最后一道收线。
窗外更深露重,虫鸣渐息。
他知道,这张以娱乐为表、情报为里的无形之网,已然织就第一缕经纬。
而那些自以为藏身暗处的巨贾豪强,正一步步走入他设计的“玩法”之中。
次日清晨,坊门口告示更新。
新设“市情推演局”,首题悬出,围观者哗然。
而在书院偏巷一间陋室中,一个少年正伏案疾书,纸上赫然写着三字署名:砚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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