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智魁榜
晨光初透,文斗坊门前已聚起一圈百姓,踮脚翘首,盯着公告栏上那张崭新的黄纸——
首期智魁榜揭晓:第一名,“砚生子”,总智绩点九十七,破坊内五项纪录。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解题明细,尤其那一道“复合犁成本最优分配模型”,竟被标注为“超前工部三年”。
茶楼里,沈娘子一拍桌子,惊得铜壶都跳了三寸高:“我的老天爷!榜首真是周教谕家那位小公子?还匿名参赛?啧啧,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嘛,字迹都认得出!”
消息像野火燎原,半个时辰便烧遍全城。
而此时,周家书房却如冰窖。
周文渊立于案前,脸色铁青,手中捏着王府送来的两份凭证。
一张是优先购铁权,凭此可提前三个月购得改良铁犁;另一张寒窑春特供券,能换十斤陈酿佳醪,在市面上已炒至五两银一斤。
他看也不看,抬手撕了个粉碎,纸屑纷飞如雪。
“荒唐!简直荒唐!”他声音发抖,“我周氏三代清流,诗礼传家,你竟跑去那种地方与市井之徒争胜夺彩?还以‘砚生子’自号,沽名钓誉!”
周小砚跪在堂下,低着头,肩背挺得笔直。
他没辩解,只是袖中手指微微蜷缩——那是他写满演算草稿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道道红痕。
“孩儿未取分毫奖赏。”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只觉题目有趣,便答了。”
“有趣?”周文渊怒极反笑,“你可知那些人去那儿为何?赌钱、攀比、争虚名!你一个读书人,混迹其间,成何体统!”
“可他们不是在赌。”少年抬起头,目光澄澈,“他们在学怎么算粮税、怎么排漕船、怎么让一亩地多打三升谷。父亲,您讲《孟子》说‘制民之产’,可若不知田亩产出、不知铁器损耗,空谈仁政,又有何用?”
“住口!”周文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如血。
父子对峙良久,终无言。
周小砚默默起身,退出门外。
身后,是父亲沉重的喘息和颤抖的手。
翌日清晨,全城热议不休。
有人说周教谕迂腐守旧,埋没英才;也有人说七王爷诱导士子堕落,用心险恶。
唯有萧北辰坐在书房软榻上,听完黄簿生汇报,轻笑一声:“撕得好啊。”
他指尖敲着扶手,眼中没有半分恼意,反倒透出几分欣赏。
“拿他的全部对战记录来。”
黄簿生连忙呈上厚厚一叠纸稿。
萧北辰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慢,最后停在那道复合犁题上。
纸上不仅有完整的数学推导,甚至画出了材料切割图样,批注一行小字:“若使贫户皆得此犁,则天下无荒田。”
他怔住了。
片刻后,他忽然抚案而叹:“这不是孩子玩游戏……这是在用脑子种田啊。”
话音落下,他提笔研墨,亲自修书一封,字字斟酌:
“先生:
昨闻令郎答卷遭弃,心甚憾然。
非为奖券被毁,实惜此等才思不得见容于世。
附上原题答卷复印件,请先生细览。
其逻辑是否荒诞?
其志向是否卑劣?
若仍以为‘玩物丧志’,则晚辈无话可说。
唯愿先生思之:今岁北境旱灾,若有一具高效犁,可救几户人家?
若有一人能算尽资源之极,则百工何愁不兴?
文斗坊非赌场,亦非戏场。
它是一座桥,渡愚者入智,渡空谈者入实务。
恳请先生明察。
——北辰顿首”
信封封好,他交给白掌柜:“今日午时前,务必亲手交到周文渊手上,不可假他人之手。”
三日后,文斗坊“市情推演局”开擂。
议题:“米价七日内走势预测,依据税报、漕运、仓储三方数据。”
台下坐满青年学子,有人执笔疾书,有人激烈争辩。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竟是周文渊。
他身着素袍,面容肃穆,缓步走入,径直来到登记台前。全场寂静。
黄簿生一愣,随即恭敬行礼:“周先生?您是来……观战?”
周文渊不语,只缓缓解下腰间那根乌木戒尺——曾无数次落在顽童手心的家法之器——轻轻放在台上。
“替我给‘砚生子’报名下一轮。”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全场哗然。
有人失声叫出:“教谕大人也来了?!”
消息再度炸开,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连书院老宿们都坐不住了。
而在王府深处,萧北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嘴角微扬。
他是撬动了一整个阶层的认知裂隙。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不息。
文斗坊前人头攒动,往日冷清的街巷竟挤满了车马。
几位致仕的老学政本已闭门谢客多年,此番竟也遣了孙辈携名帖而来,言辞恭敬地请求“代祖应战”。
坊内榜单每日更新三次,榜首之位成了全城士子争相传诵的话题,连书院月考都无人问津。
黄簿生站在账房高台上,望着人流如织的报名长队,眼中精光闪动。
他早料到周小砚一事会引发震动,却未想到竟撬动了整个士林阶层的神经。
当晚,他便呈上一份新策——“家族积分制”:凡三代同参文斗者,累计总分达千点,便可换取“子弟入云阳书院旁听一年”的推荐信。
此令一出,连那些原本不屑于“与商贾博弈”的书香门第,也开始暗中布局,督促后辈研习算术、推演市情。
更令人意外的是,沈娘子那日亲自登门,手中捧着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去向、输赢频次,甚至还有几句听似无意的对话摘录。
“王爷,您让我盯的那几个‘常败将军’,最近不对劲。”她压低声音,“三人接连落败后,并未消沉,反倒换了衣裳,偷偷摸摸去了城西‘聚义堂’——那是秦昭旧部开的武馆,表面教拳,实则……地下设局。”
萧北辰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指尖在三人名字上缓缓划过。
他没有立刻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输钱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以为换个地方赌,我就看不见了?”
烛光下,他的眼神渐深。
当夜,王府偏厅灯火通明。
一张丈许见方的《城域人际热力图》铺展于案,墨线纵横,密布着数百个名字与连线。
这是他命人历时两月绘制而成的情报网络——谁与谁同窗、同乡、同僚,谁常出入哪家茶楼酒肆,谁每月初三必去城南药铺为母抓药……皆以不同颜色标注。
萧北辰执笔立于图前,目光最终落在“周小砚”三字之上。
他在其名上方画了一个金圈,笔锋顿住,随即写下四个字:“观澜计划”。
“他是第一个愿意用脑子种田的孩子。”他低声自语,“也是第一块能打入士族心防的楔子。”
他提笔再下令:“从明日起,‘算争台’增设‘军粮调度模拟题’,难度三级以上,仅限退役边军与书院学子参与。题目由我亲自拟定,内容涉漕运周期、仓储损耗、突发征调三项变量。”
黄簿生闻言一震:“这已近乎工部实务推演……若解出,堪比中层官吏实务考评。”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们解。”萧北辰眸光微闪,“有些人,总以为天下事靠权谋诡计就能摆平。可真正的权力,藏在谁能把一船米准时送到前线,藏在谁能在灾年算准每一粒谷的去向。”
他顿了顿,转向沈娘子,声音更低:“你派人去坊间传句话,听说秦老将军年轻时,曾在北境以一局‘山河弈’破敌三十里伏兵,乃军中传奇。如今虽退隐,但若有后辈能解其遗留残局,或可得亲授机宜。”
沈娘子眸光一闪,立刻会意:“借昔日威名,引今日豪杰入局。”
烛影摇曳,映得墙上的热力图忽明忽暗。
那些细密的连线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中交织成网。
萧北辰望着图中那一个个名字,心中已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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