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税分
一阵风过,卷起街角尘土,也掀动了贴在墙上的那张崭新告示。
“凡上年度纳税满五两之家,其子弟可凭‘税赋积分卡’报名‘智囊预科班’,经考核择优入读。”
短短一行字,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去。
百姓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有人念出声来,语气里满是不敢信的惊喜。
几个背着竹篓的农夫凑近细看,连识不得几个大字的老汉也踮起脚,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把那行字刻进心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街头巷尾已全是议论。
茶楼里,说书人刚放下惊堂木,就有客人插话:“听说没?林婆子家娃儿排第一!”众人哗然。
那可是城里最穷的一户,丈夫早亡,靠两亩薄田和织麻度日,如今竟因“按时交税”成了全城焦点。
“寡妇家娃儿要变秀才了?”有人打趣。
沈娘子正在喝茶,闻言立刻放下瓷盅,嗓音清亮地回道:“人家妈肯交税,王爷就肯给路——这才是正理!总比那些偷漏税、吃绝户的体面人强百倍!”
这话一出,满座默然。
不少人低下头,想起自家去年藏产逃税的事,脸上不由发热。
此时,王府书房内,萧北辰正倚窗翻阅一份名单。
窗外槐花簌簌飘落,他目光停在榜首那个名字上:林小禾。
“连续三季全额缴纳,积分最高。”黄簿生站在一旁轻声汇报,“她母亲昨日领了积分卡,当场哭了。说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之诚,真能换来孩子的出路。”
萧北辰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没说话。
所以他办的不是私塾,是“预科班”。
也不是施恩,是构建一种新的价值共识——信用即资本,守规则者得回报。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柳十三低声道:“周文渊到了,在前厅候着,脸色很不好。”
萧北辰笑了笑,整了整衣袖:“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位身穿青衫的老者大步踏入,须发微颤,手中握着那张告示的抄本,像是攥着什么罪证。
“七王爷!”周文渊声音沉如铁,“办学乃官学之责,岂容以税换途?此风一开,书香岂不成买卖?若日后富户以银买位,贫者永无出头之日,圣贤之道将置于何地!”
他说得激动,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尽是痛心疾首。
萧北辰却不恼,反而起身相迎,亲自引他至侧院。
“先生莫急,先看看再说。”
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半开放式讲堂临池而建,十数名少年正围坐案前,执笔演算。
墙上挂着大幅图纸,标注着“沟渠剖面”“水流速率”“土方测算”等字样。
“这是……水利调度题?”周文渊皱眉。
“正是。”萧北辰示意黄簿生递上一张答卷。
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网格,用比例法推算坡度,解法严谨,甚至标出了误差范围。
“这孩子,叫陈阿斗,父亲是个挑粪工。”萧北辰淡淡道,“昨夜我问他为何想来这儿,他说——‘我想造不会断的犁’。”
周文渊怔住。
他教了一辈子《论语》,听过无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却从未听过如此朴素又锋利的愿望。
他又看向其他学生。
有人写着“我要考工部当算官”,有人画着改良水车草图,角落里一个小女孩低头描摹城防地图,笔迹稚嫩却认真。
这些孩子,不是在背诗,是在解决问题。
“我不抢您的学堂。”萧北辰站到他身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用脑子改命。他们交的每一分税,不是贿赂,是信任。而我,只是还他们一条看得见的路。”
周文渊久久不语,手指微微发抖。
良久,他缓缓摘下帽子,放在案上。
“若真是这般教学……老夫愿为监考。”
与此同时,赵文书悄悄步入偏厅,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报。
“孙万贯昨夜召集心腹,怒斥‘萧北辰以利诱民’,拟联名上书,控诉‘贱卖功名’。”他压低声音,“已有三位落魄秀才应允署名。”
萧北辰看完,一笑置之。
但下一瞬,赵文书又补了一句:“其中一人之子,已凭积分报了预科班。昨夜其妻哭跪于堂前,求夫莫做傻事,断了儿子前程。”
屋内静了一瞬。
随即,萧北辰眸光微闪,唤来黄簿生:“明日起,设‘积分公示榜’,挂于府衙外照壁。前十名纳税户,不仅列名,还要附子女照片与志向语录。”
黄簿生一愣,随即会意:“让百姓亲眼看见——老实交税,真能换来活路。”
榜单一出,万人围观。
有人指着榜单上林小禾的照片笑道:“这不是常帮娘捶背的小崽子吗?将来要做‘农械司主事’?”话未说完,语气已从调侃转为敬意。
人心,悄然变了。
夜深人静时,萧北辰独坐灯下,翻看今日巡查记录。
忽觉窗外树影微动,似有夜风拂过,却又无声无息。
他抬眼望向讲习所方向,眉头轻轻一蹙。
片刻后,他提笔在册页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信用立邦,非一日之功。然欲毁之者,必先乱其根基。”夜风如刃,割裂北凉城沉寂的黑暗。
柳十三伏身于讲习所后巷矮墙之上,目光如鹰隼扫过院落四周。
他身后五名巡防队员无声散开,皆是退伍老兵,动作干净利落,无一人发出多余声响。
自“税分换学”新政公布以来,王府安保便已升级为昼夜轮巡三级戒备——萧北辰没说怕什么,但柳十三知道,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总会有人想烧掉账本、毁掉名册,让一切回到“规矩之内”。
而今夜,果然来了。
三道黑影贴着围墙潜行,手中提物沉重,隐约透出桐油气味。
一人蹲在柴房窗下,正欲撬锁;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火苗倏然亮起。
“动手。”柳十三低语。
刹那间,灯火齐明,四面高墙灯笼骤燃,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巡防队自屋顶、夹道、树冠中齐齐杀出,铁链声铮然作响。
那三人惊骇回头,尚未反应,脖颈已被绳索套牢,按倒在地。
搜身时,在为首者贴身内袋中发现一封密信,火漆未干,字迹清晰:
“毁其账,乱其评,民心自溃。事成之后,孙府自有重谢。”
落款赫然是孙万贯亲信管家之印。
次日清晨,云阳县城衙门前人头攒动。
赵文书立于照壁之下,手持供词原件,当众宣读。
百姓起初只是围观,待听到“纵火”“毁档”“阻寒门子弟入学”等字眼,人群顿时沸腾。
“谁这么狠心?连娃儿念书都要烧!”
“我昨儿还见我家阿牛在榜上呢,要真被他们得逞……”
沈娘子攥紧竹篮,怒目圆睁:“这不是人干的事!”
周文渊站在人群前侧,脸色铁青。
他昨夜已暗中查证,那三个嫌犯中有两人竟是本地落魄秀才的远亲,原本家贫难继,靠孙家接济度日,这才甘为爪牙。
而其中一人之子,也确已凭积分报了预科班,如今母亲跪求县令开恩,愿代儿退学以赎父罪。
老教谕久久伫立,终是缓步走上台阶,面向王府方向深深一揖。
“先前多有冒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若王爷真愿兴实务、育新人,而非沽名钓誉、笼络人心……老夫愿荐两名得意弟子,加入‘预科评审团’,助您把这路,走得更稳些。”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
当夜,王府议事厅烛火通明。
一张宽幅绢图铺展于长案之上,墨线纵横,标注密布——《乡绅态度演变图》。
萧北辰执笔轻点,红圈圈住数个名字:陈氏、吴氏由“反对”转为“观望”;李员外与郑大郎虽未公开表态,却已派管家多次探问“积分细则”。
“分化以税,收编以学。”他在图中央缓缓写下八字,嘴角微扬。
随即下令:“明日启动‘乡贤共治计划’——凡上年度纳税积分达三十以上者,可列席月度评议会,参与新政建言,并获赠‘寒窑春·文魁版’一坛,署名‘北凉新政同仁’。”
黄簿生记录完毕,迟疑问道:“这酒……真送?不怕被说收买士绅?”
“不是收买。”萧北辰摇头,“是承认他们的身份转变——从前他们是地方豪强,现在,是规则的共建者。一杯酒不值钱,但‘同仁’二字,千金难换。”
他又提笔勾画下一阶段蓝图:“把‘税分’系统接入‘桥税预付卡’,试点三县联动。让他们尝到便利的甜头,以后自然愿意把更多生意纳入体系。”
烛光摇曳,映在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而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局。
几日后,驿道尘烟滚滚,一辆刻有工部徽记的青铜轺车驶入北凉辖境。
车帘微掀,一名身着监察官服的中年男子冷眼望向城门楼匾——
“北凉新政?倒要看看,你这张‘税分榜’,到底是惠民善政,还是僭越敛财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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