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春税榜
工部监察官裴景行踏下青铜轺车时,眉头紧锁。
他一路风尘,为的就是揪出七皇子萧北辰“擅自设税、蛊惑民心”的罪证。
大乾律法明文:赋税之权,唯朝廷所掌。
一个被贬至边陲的闲散王爷,竟敢在封地推行“税分制”,还立榜公示、以税入学——这哪里是惠民?
分明是收买人心,培植私党!
可当他被白掌柜引着穿过街市,却发觉气氛有异。
百姓见官服不躲,反而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大人您看,这是我儿子的积分卡!”“我家去年交了七两二钱,排第八十七,能不能换牛车券?”连路边卖炊饼的老妪都凑趣道:“咱这儿纳税光荣,偷税丢脸咯!”
裴景行冷哼一声,心道: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笼络愚民罢了。
直到他踏入讲习所大门。
正厅中央,挂着一幅丈许巨图——《春税收支流向图》。
红蓝墨线纵横交错,标注清晰:某笔银两来自何乡何户,用于何处沟渠修缮、哪段驿道铺石,甚至细化到“三月十二日购石灰三百斤,工费四两六钱”。
更令人震惊的是,长桌之上,摊开着一册副本账簿,纸张泛黄却字迹工整,旁边还摆着算盘与量尺。
几个十来岁的孩童正趴在案边指指点点:“爹你看!咱们村那口废井就是用‘滞纳金池’的钱重挖的!”
“大人若不信,可随机问一人。”白掌柜笑吟吟递上一支朱笔,“今日正是‘春税评议会’公开日,百姓皆可到场质询。”
话音未落,一名农妇抱着孩子走上台前,声音清亮:“我叫李阿柳,家住河湾屯。我想问,我家去年因病缓缴半月,扣了三分积分,可否补缴申诉?”
黄簿生立即翻册查核,点头确认后道:“依规可补。另因属不可抗力,经评议团复审,已准予恢复两分。”
台下响起掌声。
裴景行站在角落,脸色由青转白。
他翻阅手中文书,《评议记录》厚厚一叠,竟连“是否该在坡地多建一座粪肥窖”都有五轮辩论、三次投票、附带二十条村民意见摘录。
有人主张“省工”,有人力陈“积肥养地乃长久之计”,最终以六成赞成通过。
这不是乱政。
这是……一套完整的地方治理系统。
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个懒洋洋倚着圈椅的男人。
萧北辰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大人远道而来,不如亲自问问?谁修了渠,谁出了钱,谁说了不算?”
裴景行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他想斥责“僭越”,可百姓满脸信服;他欲定罪“敛财”,可账目公开如镜。
半晌,他只低声喃喃:“这哪是藩地?分明是个小朝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路码头,一艘商船缓缓启航。
舱中,白掌柜亲自监督最后一箱货物封存。
每坛“寒窑春”酒外,除火漆印章外,还夹着一本薄册——《北凉明政录·节选》。
内载“税分换学”始末、“积分公示”细则,乃至百姓现场质询实录。
最妙处,在于册子夹页嵌有一枚暗纹卡片,看似装饰,实为“逍遥盟”特制识别码。
只需用特制铜尺一照,便可映出隐文口令,送往设在各地的秘密听音坊。
不出半日,茶馆说书人便会敲响惊堂木,开讲新段子:
“话说那北凉七爷,不争龙椅争民心。一张税单改命途,万家灯火认忠良……你家县太爷敢不敢晒账?敢不敢让你孩子靠纳税上好学堂?”
听众无不拍案叫绝。
有人冷笑:“藩王干政,岂容如此?”
立刻有人反驳:“西北三郡旱情起,徭役本该民怨沸。可人家照搬北凉法,账目一日一贴墙,劳力按分调遣,工程进度反倒快了三成!连工部都密报嘉奖——你说谁在胡来?”
消息传入神京户部大堂时,裴景行正怒摔一叠快报。
“荒唐!一个边王竟敢替朝廷立政样?这是要教天子如何治国吗!”
尚书却不紧不慢推开另一份奏折:“西北三郡试行‘透明征役’,仿北凉模式,民无哗变,役无拖延,反提前完工。陛下刚批了八个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效北凉法,速报成效。’”
裴景行僵立原地,脸色铁青。
更让他难堪的是,朝会上,政敌赵副使竟拱手进言:“七皇子虽居偏远,然善理财、通民意,不如召其入京,于国子监开讲‘新政实务’,也好让天下官吏共参良法。”
满殿默然,唯有皇帝轻轻点头。
此刻,北凉王府书房。
烛光下,萧北辰展开一张新绘图纸,指尖轻点一处空白区域。
“百姓愿意纳税,不是因为怕罚,而是看见了回报。”他低声自语,“但情感,比利益更持久。”
黄簿生在一旁记录完毕,忽听门外脚步轻盈。
崔九娘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素胎瓷瓶,釉色温润,尚未题字。
“王爷,”她眸光微闪,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激荡,“我想,我们该做一款酒——不是为了卖钱。”
她将瓷瓶置于案上,轻轻翻开一页草图。
萧北辰低头看去,唇角缓缓扬起。
窗外,春风拂过北凉城头,吹动檐角铜铃,也吹开了新一轮棋局的序幕。
北凉的夜,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声。
崔九娘站在书案前,指尖轻抚那素胎瓷瓶的轮廓,像在描摹一段尚未落笔的历史。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清冷又带着一丝灼热的坚定。
“王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姓肯信税能生利,是因您把账本摆上了台面;可人心要动,还得靠一个‘情’字。”
萧北辰放下手中图纸,抬眼看向她,眸光微动。
他听懂了。
这不是酿酒,是造符号。
“所以你想用林婆子?”他缓缓道,“那个抱着病儿跪在讲习所门口,坚持补缴三钱滞纳税银的老妇人?”
“正是。”崔九娘点头,“她不是富户,也不是乡绅,只是一个普通农妇。但她知道,多交一文税,儿子就能多上一天学——这坛酒若刻下她的剪影,写上一句‘她交的每一文税,都长出了明天’,别人看见,便会想:我也可以。”
萧北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却有锋芒藏于其中。
“好一个‘都长出了明天’。”他提笔蘸墨,在草图边缘写下几行小字,“三千坛,限量发行,不卖,只换——凭‘春税积分卡’兑换,一人仅限一坛。坛身编号对应纳税记录,烧毁即绝版。”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让孩子们亲手把酒送到母亲手中。”
黄簿生在一旁飞速记录,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一招比任何政令都狠——它把税收从义务变成了荣誉,甚至是一种家族传承的勋章。
次日清晨,《北凉税改白皮书》正式刊印发布。
十六页纸,无半句虚言。
开篇便是数据总览:去年全境实征税银四万七千三百两,较前年增二成八,而民讼率下降六成;其中“滞纳金池”累计注资五千余两,支撑小型水利二十三处、义学扩建五所。
最令人侧目的是附录——三位江南隐士联名点评,称“北凉之治,不在严法,而在还权于民”。
与此同时,阿禾——那位常年游走南北的苏氏密使——悄然抵达苏州码头。
她未带重礼,只携百册《明政录》与一封亲笔信。
三日后,苏韶在绣舫中召集十二大商号家主,提出“万家晒账倡议”:凡自愿公开族产收支、接受民间评议者,可在三年内减免部分商税额度。
“清廉也能当招牌卖?”有人嗤笑。
苏韶只淡淡回了一句:“北凉百姓已用真金白银投了票。你说能不能?”
消息如潮水般涌向四方。
神京茶楼里,说书人拍响惊堂木:“列位,今儿讲个新鲜事——西北边王不练兵,专教人怎么好好交税!”满堂哄笑,继而沉寂,有人低头喃喃:“我家掌柜昨儿就开始记流水账了……”
而远在北凉王府,萧北辰已收到密报。
皇帝召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问的不是边防军备,不是诸王动向,而是——“七皇子岁用几何?相较往年如何?”
回复是:“诸王奢靡竞起,唯北凉岁用减三成,库储反盈。”
萧北辰听完,嘴角微扬,命人取来一炉酒髓点燃。
幽蓝火焰腾起,照亮墙上巨幅舆图。
一条红线蜿蜒延伸,自北凉出发,穿过三道关隘,直抵中原五道交界处,标注着“明政工程·一期贯通”。
他执笔写下新代号:“观澜二号”。
黄簿生躬身记录完毕,忍不住抬头:“王爷,真要主动推向全国?朝廷未必容得下……”
“他们不容?”萧北辰望着窗外春风,语气温淡却不容置疑,“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抄我们的作业。”
话音落下,一片新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覆在城东公告牌的“春税榜首”之上,恰好遮住了孙万贯家族那三个刺目的大字。
夜风渐起,檐铃轻响。
无人察觉,天边乌云正悄然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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