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红黑账本
府衙前的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踮脚张望,议论声如蜂鸣不绝。
孙万贯立于高台之上,锦袍猎猎,手中黄纸卷轴展开半尺,声音洪亮:“垦荒乃民力所出,官府本应减赋以安民心!可七王爷一道令下,田亩未增,税额反加三成?这算哪门子王法!”他身后数十乡绅齐声附和,有人甚至将农具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不撤令,便罢耕!”一声吼起,群情激愤。
人群中,林婆子抱着最小的孩子,手指死死抠着篮子边沿。
她家那二升米的抚孤粮,每月都来得勉强,若再加税……念头未落,忽听得远处鼓声三响——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是敲在人心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萧北辰缓步而来。
没有仪仗森严,没有刀斧相随,只一名小厮捧着红漆木匣紧随其后。
他穿一件素色直裾深衣,外罩青灰大氅,眉目平静,仿佛不是来应对千夫所指,而是赴一场茶会。
“诸位要公道。”他在台阶下站定,抬头扫过一张张愤怒或疑虑的脸,“本王给得起。”
话音落下,他亲手启封木匣,取出一册厚账,封面烫金大字——《北凉岁入岁出明录》。
黄簿生已候在一旁,双手接过账本,登台展开。
指尖划过首页总表,声音清朗:“红色条目为公务支用:修桥二百三十两,赈贫米粮四百石,农器翻修工钱八十七两零六钱……”
台下起初静默,继而嗡嗡作响。
这些数字太细了,细到让人不敢信是王府能记下的东西。
更令人瞠目的是黑色条目——“私用注销”。
“去年中秋,王府设宴三桌,耗银五两七钱。”黄簿生念到这里顿了顿,“批注如下:王爷自掏腰包补入库。”
全场一静。
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他……自己贴钱?”
“咱们缴的税,一分都没动?”
林婆子眼眶猛地红了。
她记得去年中秋,孩子馋得直哭,她却连块月饼都不敢买。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竟连一顿饭都不肯花百姓一个铜板?
还没等众人回神,黄簿生翻开附录,《历年截留明细》赫然在列。
“赵德全,原北凉仓曹吏,冒领抚孤银三十六次,共计一百九十二两七钱。”
话音未落,人群中扑通一声——一个白发老吏当场瘫跪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颤声道:“饶命!小人一时糊涂……都是孙老爷逼我做的啊!”
所有人猛然转头。
孙万贯脸色骤变,厉喝:“胡言乱语!你疯了不成!”
可就在这时,白掌柜从旁走出,不动声色递上一份名单:“王爷说了,是非黑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所以,请诸位一起来评。”
吴先生冷眼站着,袖子一甩就要走人。
“吴先生。”白掌柜拦住他,递上一纸请帖,“您文章写得好,笔锋如刀。王爷说,不如来做百姓的‘嘴’。”
吴先生低头一看,《评议会邀请帖》三个字刺目得很。
名单上列着三方人选:百姓五人(含林婆子)、乡绅三人(其中一位正是曾被孙万贯排挤的老族长)、幕僚二人(包括县衙主簿赵文书)。
他冷笑:“演戏也要唱全套?今日晒账,明日议税,后日是不是还要让泥腿子坐堂审官?”
萧北辰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不是演。”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风掠过每一张脸,“是请你们一起定规矩。若觉得税率不合理,尽可提改议——但得拿出账来算。”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讲理可以,但要有凭据;争利也行,但得摆证据。
不再是“官说了算”,也不是“闹就能赢”,而是——谁有数据,谁说话。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躁动。
不是愤怒,也不是盲从,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成人看待的尊严感。
孙万贯站在台上,忽然觉得脚下发虚。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挟民意以逼宫的胜局,可现在,棋盘变了。
规则也变了。
萧北辰合上账本,轻轻放回木匣。
阳光这时终于穿透薄雾,洒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他没再多言,只对黄簿生点了点头。
后者默默收起账册,转身离去时,袖中滑出一角宣纸,边缘焦黄,似经火烤复原。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箭头,中央赫然写着五个小字:
春税推演模型。
三日后,春阳初暖,北凉讲习所的庭院里槐花正落。
青砖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白瓣,微风过处,卷起又落下,像是为即将开始的议事铺就了一层素笺。
讲台之上,黄簿生立于一幅高挂的大幅宣纸前,其上密密麻麻绘有图表、数字与流向箭头——正是那日袖中焦边宣纸复刻而成的《春税推演模型》。
他执一截竹竿,指向“水利疏浚”一项,声音不疾不徐:“去年秋汛,河东三村田毁八百亩,主因非雨量过大,而在渠塞年久。若今岁再遇连阴,水无出路,恐重演旧灾。”
台下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也有人点头。
吴先生坐在乡绅席首位,袍角未沾尘,却已按捺不住:“空谈推演,如何服人?难道凭几张纸,就要我们多掏钱?”
黄簿生不慌不忙,从案下取出两册旧档:“这是十年前黄河支流溃堤时的抚恤账,每户失田者得米六斗,共耗库银两千三百两;而今年工部预算,疏通主渠仅需四百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省一百两,是省钱;省的是将来两千三百两,还有人命。”
老族长拄着拐杖缓缓起身,眯眼看着那对比图,良久才道:“这数……算得进骨头里。”
气氛悄然转变。
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所取代。
人们开始低头议论税率、成本、回报周期,甚至有农夫举手问:“要是我今年多缴三文,明年能不能优先用上官府的新犁?”
白掌柜适时上前,展开一张红纸告示:“王爷早有安排——凡多缴三文者,换‘优先贷种券’一张,来年开春可优先租借官坊良种麦,不限量,不抽签。”
话音未落,林婆子忽然站起。
她将怀中幼子交给婆婆,走到台前,在那份附加条款的文书上,用颤抖的手指蘸墨画押。
那一刻,全场静了下来。
一个寡妇,三个孩子,靠两亩薄田活命的人,竟第一个响应加税。
但她眼里没有悲苦,只有一种久违的笃定: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每一文钱,去了哪里,又能换来什么。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原税率保留,附加条款以压倒多数通过。
孙万贯派来的探子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铁青地退去。
当夜,王府书房烛火未熄。
萧北辰独坐案前,听黄簿生低声汇报:“今日实收税银已达计划六成,进度超预期。百姓称此为‘明白税’,说缴得清楚,心里踏实。”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孙万贯那边尚未动作,但河东商会昨日秘密召集了三次闭门会。”
萧北辰轻笑一声,翻开一本新册——《税赋积分运行草案》。
纸页尚有墨香,是他昨夜亲笔所撰。
他在“信用权益体系”一栏勾出三项试点:子女入学推荐、复合犁租赁优惠、寒窑春配额倾斜。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明天起,把‘按时纳税’也变成一种体面。”他低声说道,随即提笔写下三个字:明政工程。
窗外月光如练,映得砚池泛银。
他知道,真正的变革从不在刀光剑影之间,而在人心对规则的重新认知之中。
次日清晨,白掌柜奉命放出风声:“听说工部要派员查账……咱们欢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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