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雪
大雪压城。
北凉的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鹅毛般的雪片连着三昼夜没停过。
五尺深的积雪封死了街巷,压垮了仓顶,酒坊锅炉因骤冷骤热炸裂,蒸馏池结成一片冰湖,存粮仓轰然坍塌时扬起的白雾,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神京快报上那句“七皇子晒账治民”的墨迹还没干透,北境便迎来了百年不遇的春雪天灾。
城东孙府内,炉火正旺。
孙万贯裹着貂裘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家丁禀报:“王爷府前昨夜灯火通明,讲习所里人影晃动,怕是连夜议事……”他冷笑一声,端起热茶吹了吹,“饿上十日,看他还拿什么‘明政’糊弄人!民心?没有饭吃,民心就是浮雪,风一吹就散。”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北凉城南段残墙之下,锣声震天。
晨光未现,风雪仍急。
萧北辰披着一件旧羊皮袄,站在齐膝深的雪中,身后三口大锅冒着滚滚热气,稀粥翻腾,米香混着姜辣味刺破寒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百姓们围在远处,冻得发青的手揣在袖中,眼神里满是迟疑。
谁都知道,灾年最怕的就是空头许诺。
一碗粥换一天劳力,听起来好听,可灾后那些“可兑复合犁、入学积分”的承诺,真能兑现?
就在这沉默之际,一道佝偻的身影从人群后缓缓走出。
老灶神拄着一根烧火棍改的拐杖,一步一滑地走到萧北辰面前。
他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早已失明,右眼却亮得惊人。
他抬头看了眼城墙缺口,又看了看那口热粥锅,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夫守城四十载,从未见王府在雪里煮饭……我第一个上。”
话音未落,他竟弯下腰,扛起一块半埋在雪中的条石,颤巍巍往坡上走。
人群哗然。
有人低语:“那是灶神爷啊……当年敌骑破关,他带着十几个老兵堵门烧油……”
“他都上了,咱们还站着?”
刹那间,争抢报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簿生立于案台之后,快速登记姓名籍贯,每录一人,便发一张“劳动券”。
纸张厚实,编号暗印“逍遥盟”徽记,背面还盖有火漆小印——防伪可查,绝不克扣。
白掌柜立在一旁,嘴角微扬。
他早已传令下去,将“以工代赈”模式即刻复制至下辖六镇。
更妙的是,他命人拆解酒坊报废的马车:铁轮熔铸为凿具,木轴劈作柴薪,连断裂的缰绳都被搓成麻索,用于捆扎建材。
废物利用,环环相扣,竟无一物浪费。
而在工坊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头忙碌。
小满蹲在地上,用碎布夹着宣纸缝制一件古怪的衣裳。
她把碾碎的麦秆塞进夹层,又拿针线密密缝住边角。
这是她昨夜看着柳十三巡工冻得嘴唇发紫时忽然想到的——纸虽薄,但夹了草,也能挡一阵寒。
她怯生生地递出第一件给柳十三。
后者半信半疑穿上,活动几下身子,竟觉暖意渗入骨髓。
不多时,一名抬石时昏倒的民夫被抬来,浑身冰冷,呼吸微弱。
众人急忙用这种“纸衣”裹住他,又灌下热姜汤,半个时辰后,那人竟悠悠转醒。
消息传开,工地上顿时沸腾。
萧北辰闻讯赶来,亲自查验那件纸衣,指尖抚过粗糙的针脚,他当即下令:“全城推广‘夹棉纸衣’,每制十件,换一斤米!孩童优先登记,记入劳动积分!”
霎时间,街巷之间响起了缝补声、剪刀声、孩童嬉闹声。
主妇们带着孩子在家门口搭起小棚,裁布、填草、穿针引线,整座城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手工坊。
连讲习所的孩子们都停了课,忙着教邻里如何压实麦秆、防止漏屑。
第三日清晨,第一面修复的城墙段落成。
虽然不高,却结实稳固。
萧北辰亲自爬上高台,将一面绣着“共济”二字的红旗插上墙头。
风雪中,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六镇捷报频传:南岭已恢复道路通行,东渠完成清淤,西村利用废窑安置流民……原本瘫痪的民生系统,竟在灾中逆势运转起来。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张早已铺开的《灾备推演图》。
那夜密议中,萧北辰摊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全境可用资源:某村有闲置窑洞十七处,某乡存旧梁木三百二十根,某屯可征调壮劳力五百余人……甚至连各村狗窝的数量都被计入“可拆解木材总量”。
“我们等的不是雪停,”他当时提笔写下首项指令,语气平静如常,“是人心动。”
如今,人心确实在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看见希望还能被抓住。
深夜,讲习所灯火未熄。
黄簿生抱着厚厚一叠劳动券账册走进内室,脸色凝重。
“王爷,”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刚刚收到急报——”
窗外,风雪渐歇。
但另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黄簿生话音未落,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指尖微微发颤地将密报递上案头。
萧北辰接过那张薄纸,目光只在“孙万贯”三字上停留了一瞬,便轻轻搁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
风雪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只冻僵的手在叩门。
北凉城沉在白茫茫的夜里,唯有王府灶房方向还亮着几簇灯火,蒸腾起一团团雾气,在冷空中凝而不散。
“孙万贯想看我饿死?”萧北辰忽然笑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他忘了——这世道,粮能买命,也能卖心。”
他转过身,眸光清亮如星落寒潭。
“传胡掌柜,就说本王今夜有笔‘暖身生意’要谈。”
不到半炷香工夫,一个裹着狐裘、鼻梁高挺的西域商人匆匆而来,正是滞留北凉多日的胡禄。
他原是为运一批安神膏南下受阻,困于风雪,正愁货物积压,一听王爷召见,以为要征用药材,心中叫苦。
谁知萧北辰开门见山:“你那些羊脂松膏,可否量产?涂之御寒?”
胡禄一愣,随即狂喜:“回王爷,若得原料充足,一夜熬百锅不成问题!此膏本就是我族牧民越雪山所用,关节一抹,寒气不侵,行路两时辰无碍!”
“好。”萧北辰拍案,“明日清晨之前,我要三千斤成品。你缺什么,尽管开口。”
胡禄搓着手笑道:“油锅、大釜、人手……还有油脂与松脂,量要大。”
“油锅用酒坊废灶,人手调工坊妇孺轮班,至于原料——”萧北辰唇角微扬,“发动百姓以旧棉、破革来换膏药。一件旧袄,兑一两膏;半张烂皮,换三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黄簿生倒吸一口冷气:“王爷,这……这不是把府库贴出去了?”
“我们贴的是希望。”萧北辰淡淡道,“他们交出的是废物,我们炼出来的是活命。而这些旧物,转手就能送进锅炉提炼燃料,补上酒坊断供的亏空。你以为我在施舍?不,我在做一场闭环生意——人心是流量,信任是货币,这场雪,正好当服务器压力测试。”
黄簿生怔住,手中账册悄然攥紧。
命令即刻传下。
一夜之间,北凉城西南角燃起十余处灶火,铜锅翻滚,乳白膏体缓缓成形。
香气混着松木清香飘出老远,引得冻守家中的人们纷纷扒窗张望。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消息传出后,竟有百姓主动拆了自家早已不用的皮箱、旧靴,甚至撕下嫁妆箱上的残革前来兑换。
一个瞎眼老太太颤巍巍捧来一件亡夫留下的羊皮坎肩,哽咽道:“我不求多,只想给守墙的小孙子抹一点……让他别冻坏了手。”
那一晚,王府没有发放一粒米,却让整座城流动了起来。
而当萧北辰披氅登城巡视时,极目远眺,竟见村落之间灯火连片,星星点点,宛如春野初萤。
细问之下才知,是有乡老自发设“暖屋”,每户轮流接待流浪者,门口挂起红灯笼为号,谓之“今日我家有火”。
一名农妇抱着半碗糙米走进工坊,塞给监工:“我家娃儿在文斗坊答对了谜题,领了米,省下这口,给修墙的叔伯吧。”
萧北辰站在城头,久久未语。
雪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中似有火种跃动。
良久,他转身对黄簿生道:“去把《共济录》记起来。从今日起,每一笔工、每一口粮、每一次援手,都记进去。不为邀功,只为告诉后来人——这片土地上,曾有人在绝境里选择了彼此照亮。”
他又提笔蘸墨,在舆图上圈出七处村落,声音轻却笃定:“明日加开‘解谜换食’专场。题目就写——‘谁该先吃这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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