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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给朝廷断钱根


三州交界处的废矿区,百年无人问津,只余几堆塌陷的坑道和锈蚀的铁轨。

枯草伏地,砂石遍野,连鸟都不愿落脚。

可今日却不同,人声如潮水般涌来——来自十一县共济讲习营的代表、河东工匠队、本地流散铁匠、还有闻讯赶来的商贾百姓,密密麻麻围在矿口前,目光灼灼盯着那座临时搭起的木台。

萧北辰一袭素袍立于台上,不披甲,不佩剑,身后只站着黄簿生与白掌柜。

他抬手示意安静,声音不高,却透过扩音用的铜喇叭传遍山谷:

“今日不是朝廷开矿,也不是王府敛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是咱们这些人,一起商量:这地里的铜,能不能变成孩子能上学、老人有药吃的钱?”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冷笑:“王爷说得好听,真出了铜,还不是你们当官的拿大头?”

也有人怯生生举手:“我家男人是铁匠……若能入工队,每月可有工分?”

白掌柜立刻接过话筒,朗声道:“本次采矿,设‘民股共营’制——两成份额开放认购,凭劳动券实名登记,不分贵贱,多劳多得。收益透明公示,每旬发布《铜利账》,由各州讲习营结业代表联合审计。”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更甚。

就在这时,葛铜锤从人群中走出。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矿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肩上扛着一口黑陶罐,手里拎着个破风箱。

他在台角支起土灶,将碎石碾磨成粉,混入木炭灰与盐卤水,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点燃柴火。

火焰升腾,烟尘缭绕。

半个时辰后,他打开陶罐底部的引流槽——一缕赤金色的液滴缓缓落下,凝成豆大铜珠,在阳光下一闪,亮得刺眼。

“纯铜!”一个老铁匠扑上前,颤抖着手捏起那颗铜粒,对着日光反复细看,突然双膝跪地,老泪纵横,“三十年了……三十年没见这等提纯术!这不是官窑法,是前朝玄铁司的‘焙炼引泉诀’啊!”

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高喊:“这是天赐之财!”

也有人大叫:“王爷,准我们报名入工队!”

萧北辰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喧哗渐息,才再度开口:“但我要说一句扫兴的话——此矿,只出铜钱,不出兵刃。”

话音未落,柳十三已命人抬上一座半人高的熔炉,炉火正旺。

萧北辰亲自解下腰间佩刀——那是孙万贯倒台后抄出的一把私铸短刃,纹路狰狞,显然未经报备。

他双手捧刀,走向炉口,在百人注目之下,轻轻一送。

“呼——”烈焰猛然窜高,映红整片山谷。

刀身在高温中扭曲、熔化,最终化作一滩赤红液体,顺着沟槽流入模盘,冷却后竟是一枚圆形方孔钱的粗胚。

“从今往后,此处所产精铜,九成用于铸币、修桥、造农具;一成留作技术迭代储备。”他转身面向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谁想借此聚兵谋势,我第一个砸了他的炉。”

那一刻,风仿佛都停了。

片刻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准开矿!”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百人齐呼,声震山谷,连远处山壁都激起回响。

黄簿生站在台侧,低头疾书,指尖被冻得通红也不曾停下。

他不是记流程,而是将每一句提问、每一个承诺、每一次欢呼都分门别类录入三栏表格:百姓诉求、现场回应、履约路径。

他知道,这份记录日后必成利器——不是攻人的刀,而是护命的盾。

夜深,营地烛火未熄。

黄簿生伏案整理至三更,终于将厚厚一本《民声录》誊清完毕。

每一页都按州县编号归档,附带签名画押的见证人名单。

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装入油纸封套。

“明日一早,”他对守夜的文书道,“六百里加急,一份送神京都察院备案,五份分寄江南苏氏、河东盐帮、雁门马市等七大商会,另抄录十份,张贴各州府衙门口。”

白掌柜则早已安排妥当。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向南北商路。

他放出的关键信息只有一条:“首批熟铜产量三千斤,将以‘共济通兑券’形式优先供应六镇联盟商户,可用于兑换盐、铁、药材,三个月内不限额度。”

不过半日,江南某茶楼内已有行东拍案而起:“北凉若真能稳定供铜,质地达标,价格公允,我们何须再受户部漕运层层盘剥?每年光是‘损耗税’就吃掉三成利!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给官老爷送孝敬!”

而在北境军营深处,李参军骑马抵达矿谷时,正逢熔刀铸钱那一幕。

他本奉裴景行密令而来——“集会煽众,形同谋逆,即刻驱散,主事者拘押候审”。

可他没有动手。

反而默默挤进人群,在角落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简册子,一页页记录:

百姓问“利润归谁”,答“修路建校养孤老”;

商贾问“能否参股”,答“可持劳动券认购两成份额”;

士绅忧“朝廷追责”,答“账目公开,随时迎检”。

尤其当萧北辰亲手投刀入炉,他说出“此矿只出铜钱,不出兵刃”八字时,李参军笔尖一顿,久久未动。

最后,他只是低头续写,字迹愈发沉重。

那一夜,他独自坐在营帐中,面前摊开着空白弹劾文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风雪又起,远处矿谷方向仍有灯火点点——那是第一批志愿工匠连夜清理旧巷道的火光。

他缓缓合上记录册,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迹,像是触摸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不在诏令之中、不在兵戈之下的力量。

良久,他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却不是奏章开头的“臣谨奏”,而是四个小字:

北境实情。夜风穿窗,烛火一跳。

萧北辰搁下炭笔,指尖沾了墨,在灯下微微泛青。

案头摊开的矿脉图已非初稿——墨线被反复擦改数次,几处关键转折处用朱砂圈出,旁注小字:“风道微震”“石纹斜裂,疑为水蚀”“铜锈浮层下有湿痕”。

最下方,是他刚添的一行批注:“葛老指通风巷三里处,岩壁沁水珠如泪,非雨渍,非泉涌……是活水在走。”

他凝视那行字,目光渐沉。

不是惊喜,而是确认。

前世做游戏策划时,他带过沉浸式历史题材项目,查过大量宋明水利档案与矿冶笔记。

所谓“玄铁司焙炼引泉诀”,本质是一套利用地下气流与水文循环控温提纯的古老系统;而能支撑这套系统的前提,只有一个:暗河伏流。

葛铜锤不说话,可他扛来的陶罐底沿有青苔刮痕,风箱拉柄内嵌着半片水锈鳞片——这些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笃定。

“原来不是废矿。”萧北辰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气,“是沉睡的血管。”

他起身踱至窗边。

远处矿谷方向,灯火未熄,人影在坡上缓缓移动,如蚁群衔泥。

白日里百人齐呼“准开矿”的声浪仿佛还在耳畔震颤,但真正让他心口微热的,不是欢呼,而是李参军转身离去前那一瞬的停顿——竹简册子合拢时,指节分明的手背绷紧又松开。

那不是犹豫,是认知被撬动的滞涩。

一个奉命来钉棺材钉的人,最后却亲手把钉子磨成了楔子。

萧北辰忽而笑了。

笑自己从前总想“避开麻烦”,如今才懂:真正的安全,从来不是蜷缩,而是让所有人——包括对手——都不得不重新校准你的坐标。

他吹熄油灯。

黑暗温柔漫上来,却无一丝寒意。

他唤来守值的白掌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明日一早,放话出去——我们将凿渠引水,为三州共设灌溉枢纽。”

白掌柜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重重颔首。

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开矿可禁,治水难阻;铸钱可查,修渠必赞;流民若聚于矿坑,是隐患;若散作沟渠夯土之众,则成朝廷赈灾政绩的活招牌。

萧北辰没再多言,只将那幅重绘的矿脉图轻轻翻过,背面空白处,他以指甲划下一道浅痕——自通风巷入口起,蜿蜒向下,直指地图边缘未标之地。

那里本该是空白,此刻却被一道若有似无的虚线贯穿,像一条尚未睁眼的龙脊,正悄然翻身。

窗外,风势渐缓。

远处山坳里,第一声夜枭啼鸣掠过枯枝。

而矿谷深处,某段被碎石半掩的旧巷口,葛铜锤蹲在微潮的岩壁前,默默用指甲刮下一小片泛蓝的湿泥,捻于指间,嗅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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