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开矿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新夯的土台上,也落在萧北辰肩头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上。
他没披貂裘,也没撑伞,只站在矿谷东口高坡处,望着底下蜿蜒铺开的人流——不是兵,不是役,是人。
是拖家带口、背着破筐、牵着瘦驴、怀里还裹着婴孩的流民。
有人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踝皲裂渗血;有人把最后半块杂面饼掰成三份,分给两个孩子和自己;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睛发亮,像久旱龟裂的田里,终于看见第一道湿痕。
“王爷,首日实名登记,三千一百二十七人。”赵文书捧着刚誊完的册子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袖口还沾着仓廪陈米的微黄粉屑,“我……擅调了县仓底存的三百石陈米,熬了粥,今早已发下去。账上记作‘预支工分’,等渠成结算时扣。”
萧北辰没接册子,只伸手掸了掸斗篷上的雪,目光扫过人群最前排——几个孩子蹲在泥地边,正用炭条在石板上临摹《共济字帖》里的“水”字。
笔画歪斜,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陈米也好,糙粮也罢,只要热着下肚,就是活命的工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近旁几人都听见了,“赵文书,你垫的不是米,是第一锹土的力气。不能让老百姓攥着铁锹,肚子却空着喊号子。”
赵文书喉头一哽,垂首应是,指尖悄悄抹了把眼角。
这时,葛铜锤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杖,从岩壁阴影里缓步而出。
他身后跟着七名老矿工,人人肩扛凿钎,腰系皮囊,脚下沾着青黑湿泥——那是从通风巷深处带出来的。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一块半掌大的灰岩递到萧北辰面前。
岩面沁着水珠,细密如泪,在雪光下泛出幽微蓝意。
“三百丈。”葛铜锤嗓音沙哑,像砂石碾过铁锈,“凿穿‘断龙脊’,暗河自涌。水出即走,不滞不腐,灌田四万两千六百亩,够三州十年轮作。”
萧北辰接过石头,指腹摩挲那层湿润冷意,忽然笑了:“葛老,您说的不是水,是命脉。”
话音未落,白羽娘已带着医队到了。
她未穿素袍,反是一身靛青短打,腰束麻布带,发髻用银针别住,背上竹篓里插着十几支采样竹管。
她径直走向工棚外新立的木板——那上面墨迹未干,写着“疫症预警板”五字,下方分三栏:发热人数、水源浊度、药剂发放量。
她当众取水、滴碘、摇匀、比色,动作利落如刀切豆腐。
末了,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越如泉击石:
“去年此时,三州疟疾致死三百七十二人。今春,共济驿站提前储青蒿膏、备樟脑丸、设熏蒸棚,仅十九人不治。”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联署文书,纸角已微微卷边,“我们十一名乡医,联名上书礼部医署——水利即医政。停工一日,等于放任疫病生根。此书,已发驿马南下。”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然骚动。
有人抹泪,有人合十,还有个瘸腿的老铁匠突然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
就在此时,李参军策马而来。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灰褐骑装,身后跟着十数名边军士卒,押着五十副崭新铁镐、三十辆厚木板车。
他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未收,只将交接簿往白掌柜手里一塞,朱砂批语赫然在目:“器械老旧,移交民团养护。”
萧北辰抬眼看他。
李参军也正望来,两人目光相触,不过一息。
没有言语,没有拱手,只有风掠过旗杆时那一声短促的“啪”。
可就在当晚,雁门军营连夜清点库房,次日便有二十副旧锄、十五架水车“不慎遗失”于北凉官道旁;云州戍所则报称“战备轮训物资下沉试点”,调拨三十担熟铁、五百斤桐油……短短五日,原定两月方能打通的引水主渠,进度竟推进近倍。
雪光映着新凿的岩层断面,碎石堆旁,孩子们围着火堆背诵新编的《共济歌谣》,声音稚嫩却齐整:
“一锹土,一寸路,
渠成水来千家富;
不问姓氏不问祖,
工分在手便是主……”
萧北辰立于坡上,听那童声随风飘远,忽觉袖中一角微凉——是方才葛铜锤悄悄塞进来的,一小片泛蓝湿泥,还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与温度。
他轻轻攥紧。
远处山坳,第一声夜枭啼鸣掠过枯枝。
而神京方向,一匹快马正踏雪疾驰,马背上的锦囊鼓胀,封口朱漆未干。
雪停了,风却更紧。
钦差车驾入谷那日,萧北辰正蹲在渠首夯土台边,用炭条在一块青石板上画水文走向图。
他没换亲王常服,只着半旧的鸦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一枚铜铃——不是宫制,是铁匠铺新打的,声脆而不响,专为提醒孩子们绕开湿泥区。
钦差姓严,大理寺少卿,素有“铁面”之名。
他踏进矿谷时,靴底碾碎了一小片薄冰,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未设仪仗,不见跪迎;工棚错落有序,却无兵丁持械巡守;炊烟袅袅处,几个妇人正用竹匾晾晒青蒿膏,药香混着蒸饼气,在冷冽空气里浮成一道暖雾。
萧北辰起身,掸了掸膝头浮土,只道:“严大人一路辛苦。既来了,不如看看活儿?”
他不引路,也不解说,只抬手朝东坡一指。
那里,三十多个孩子已排成两列,衣衫虽补丁叠补丁,发髻却梳得齐整。
见钦差走近,领头的女童扬起小脸,清亮一声:“起——”
童音未落,《共济歌谣》已如溪流破冰:
“一锹土,两担水,
养活爹娘教弟妹;
官家不来咱自己,
劳动换得新日子……”
声音稚嫩,却字字咬实,尾音上扬,像初春挣出冻土的芽尖。
有个瘸腿老铁匠正拄拐路过,听见这句,忽地停下,默默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眼眶泛红。
严钦差立在原地,未发一言。
他身后随行的两名笔吏低头疾书,笔尖沙沙,却都避开了“胁迫”“强征”“私役”等词——因为眼前分明没有鞭子,没有枷锁,只有泥巴糊住脚踝的孩子,把最后一块糖糕掰开分给同伴;只有刚领到第一枚木牌工分的汉子,蹲在渠沿,用指甲一遍遍刮擦上面刻的“萧”字,仿佛那是能压住穷命的符咒。
回程驿馆,严钦差独坐灯下,朱砂笔悬在奏疏上方良久。
墨滴坠落,在“擅兴大工、僭越纲纪”八字旁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最终落笔极稳:“……民非被裹挟,实乃自愿趋赴。其情恳切,其势不可逆。”
——他没写的是,临出谷时,那女童悄悄塞给他一枚烤热的山芋,烫得他指尖一缩。
她仰头笑:“先生说,热东西要趁早给。”
当晚三更,帐外忽起急促叩击声。
葛铜锤来了。
他浑身寒气,须眉凝霜,左手死死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矿芯——表皮灰褐,断口却泛出幽微青绿,如深潭底沉了千年苔色,触手微温,竟似尚存余息。
“青蚨母矿。”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前朝玄铁司秘档载:‘一钱母矿,可引百钱精铜自生’。通宝钱,就是拿它当‘引子’熔铸的。”
萧北辰接过矿芯,指尖拂过那层沁凉青痕。
火光跳动,映得他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不是狂喜,而是骤然看清棋局全貌的冷静。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被帐外风声吞没。
“怪不得裴景行三年前就封山。”他指尖用力一按,矿芯边缘簌簌落下细粉,泛着金属光泽,“户部的钱眼,从来不在账上,而在矿脉里。他怕的不是我挖渠,是我挖开这扇门——一旦天下都知道‘铜可自生’,谁还信户部印的‘钱引’?”
他抬眼,烛火在他眸中噼啪一爆。
“传令:主渠掘进提速三成。但所有青绿矿芯,暂封于岩窟最深处,只许葛老与七名老矿工经手。取样、记档、封存——全部用桐油纸包三层,再以火漆钤印。”
他顿了顿,将那块矿芯轻轻搁在案头,青光幽幽,如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们不报,不呈,不争。等朝廷自己低头来找,晚一步,这矿,就再不是他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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