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共济讲习营
王府讲习所暖阁内炭火正旺,铜壶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氤氲。
萧北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份刚送来的诏书,金线绣边,朱批赫然——“北凉抗灾有方,仁政昭彰,赐匾嘉奖,命各州遣员赴地观摩学习”。
堂下站着黄簿生、白掌柜、赵文书三人,神色各异。
“王爷,这可是天大的脸面。”白掌柜笑得眼角挤出褶子,“多少官员削尖了脑袋想争个‘治世能臣’的名头,如今朝廷亲自认了咱们北凉的路子。”
黄簿生却皱眉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账本边缘。
他心里清楚,这道诏令看似风光,实则暗流汹涌。
十一州三十七县的官吏蜂拥而来,眼是来学,耳是来探,万一《共济账》里的精细数据泄露出去,整个体系都可能被拆解、模仿、甚至反噬。
萧北辰没接话,只将诏书轻轻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道:“朝廷要的是‘仁政’两个字,好装点门面;可我们给的,从来不是政令,是活法。”
他抬眼看向白掌柜:“你去告诉使者,北凉无政,唯有共济。若真想学,不如派些实心做事的账房来,住三个月,吃百家饭,睡土炕,跟百姓一块记工分、兑劳动券——学不会的,就别回去了。”
众人一愣,随即白掌柜咧嘴笑了:“妙啊!这不是听课,是下放劳改啊!”
“那就叫‘共济讲习营’。”萧北辰唇角微扬,“课程设三门:《劳动券发行逻辑》,讲信用怎么凭空立起来;《民间物资循环设计》,教他们怎么让一斤烂棉变十文钱;还有《解谜换食题库编制》——小满那孩子编的纸衣保温系数表,也给我印进去当教材。”
赵文书听得直咂舌:“连这都成学问了?”
“怎么不是?”萧北辰笑道,“一个穷丫头用废纸做冬衣,省下五文炭钱,还能让孩子多读三天书——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消息传开,报名者竟如雪片飞来。
十一州三十七县,大小胥吏、佐官、幕僚争先恐后,只为抢一个名额。
有人打听清楚要交“伙食抵押金”,还得用劳动券结业返还,顿时傻了眼。
“啥?去听课还得先挣‘萧券’?”
神京都传开了笑话:“听说现在想进北凉取经,得先去酒楼洗三个月碗?”
黄簿生日夜赶工,终于将整套《共济账》拆解成教学沙盘。
所有真实数字全部模糊处理,唯独保留流程框架与关键决策节点——就像一辆车,轮子看得见,轴承藏在底盘里。
“让他们看得到怎么转,抄不走为什么能转。”萧北辰看着沙盘模型,满意点头,“等这些人回去,顶多学会画个壳子。真正的东西,在人心,在习惯,在每天早上老百姓自觉拿劳动券买油条的习惯里。”
可就在讲习营筹备正酣时,深夜梆子刚敲过二更,老灶神拄着拐杖来了。
他一身旧皮甲,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脸上沟壑纵横如冻土裂痕。
一句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图,缓缓摊在桌上。
那是北境百年雪线变迁轨迹图,墨色深浅勾勒出历年积雪边界。
细看之下,近十年雪线南压之势愈发明显,而今年入冬以来,大雪连降七夜,远超往年三日春雪的规律。
“老爷……”老灶神声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铁锈,“我守这城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邪的天。气运倒悬,怕是要变。”
萧北辰凝视那图良久,指尖轻轻划过最南端那道新添的粗线。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共济体系的成功,并非终点,而是风暴前的平静。
若未来天灾频发,王朝靠国库调粮、官仓放赈的老办法,根本撑不住。
一场大雪就能压垮一县,十场便是十城崩塌。
他猛地起身,披上外袍:“召集所有人,明日议事。”
次日清晨,共济驿站议事厅灯火通明。
萧北辰站在一幅手绘舆图前,笔锋一落,在北凉周边六镇位置重重圈出六个圆点。
“我们要建‘民力储备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平日登记百姓技能、闲时、可用物资——木匠、铁匠、识字郎、接生婆、骡马户,全都建档入库。灾时一键启动响应,谁在哪、能做什么、有多少余粮,立刻调得出、派得上。”
赵文书当场心算:“仅北凉本地,就可调度木匠八百、铁匠三百、童蒙识字者逾两千……若再联动周边……”
话未说完,目光已与白掌柜交汇。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某种更大的可能,正在悄然萌芽。
而此时,窗外风雪渐歇,第一缕晨光落在墙上的《共济图》上,照见炊烟袅袅,市声初起。
没人知道,这张图即将走出北凉。
夜风如刀,割过城墙青砖的缝隙,吹得萧北辰衣袂猎猎。
他立于北凉城最高处的烽火台旁,脚下是渐次铺展的万家灯火,宛如星河坠地。
远处共济驿站依旧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攒动的人影——一群少年围在谜题板前争得面红耳赤:“若只剩一口粮,该给病母还是幼弟?”
这本是《解谜换食》题库中最尖锐的一道伦理题,如今却被一群半大孩子当真了似的掰扯不休。
萧北辰望着那光影摇曳,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些争论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
就在这时,黄簿生提着灯笼缓步登城,脚步轻却稳。
“王爷,孙万贯昨夜启封旧仓,向市井放粮,价压市价三成。”
“哦?”萧北辰眉梢一挑,并未惊讶,“他倒是聪明得快。”
“还打着‘平粜济民’的旗号,百姓都在传他是善人。”黄簿生语气略带讥讽。
萧北辰轻笑一声,目光仍落在远处:“他不是突然发善心,是他终于听懂了——人心不是靠锁粮压服的,是靠让人看到明天。”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当一个人发现,与其囤粮抬价搏命,不如跟着‘共济’的节奏走,反而能稳赚不赔,谁还会做那个坏账的庄家?”
黄簿生默然片刻,终是叹道:“可您就没想过,这一套迟早会被朝廷拿去改头换面,变成他们的政绩工具?”
“那就让他们拿。”萧北辰转过身,望向南方神京的方向,眸光深邃如夜空,“我从没想藏什么秘法。规则可以抄,流程可以学,但信任抄不走,习惯搬不动。他们能学会发劳动券,可学不会百姓天亮就自觉排队兑早餐的信任;他们能模仿讲习营,可教不出一个孩子为省五文钱研究纸衣保温系数的主动。”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而此刻,就在北境六镇之外,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已然落地。
白掌柜果然没让萧北辰失望。
第二日清晨,河东商会牵头,联合雁门、云州、朔方等六镇商贾,在共济驿站门前立下盟约石碑,正式推出“跨域互助盟约”。
条款清晰:任意成员州遭遇灾害,其余五州须依本地年度商税总额比例,提供“劳动券”紧急支援;灾后三年内,受援地优先采购盟约成员特产,形成反哺闭环。
更妙的是,盟约不称“赈济”,而叫“信用置换”——把人情味的施舍,变成了有来有往的利益共同体。
首签仪式上,连一向倨傲的江南商贾代表都动容不已。
那位常年只穿素绸、不屑与北地粗商同席的苏氏执事,竟亲自上前执笔签名,颤声感慨:“你们这不是救灾……是给人间修了一条活路。”
消息如雪片南飞,竟连边军也闻风而动。
当晚,一封密信便由快马送入王府:一位戍边将领恳请以军屯为单位加入盟约,“若战时粮械调度也能如此迅捷有序,何愁敌骑南下?”
萧北辰读完信,久久未语。
风拂过城楼,他忽然低声笑了。
“我们没争天下……”他喃喃,像是说给夜色听,“可这天啊,正在一点点算塌。”
逍遥二字,原是他想躲进烟火里的借口。
可当千万人因他设计的“游戏规则”而活得有盼头时,这份咸鱼般的逍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撑天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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