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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共济股东


三五闲人蹲在槐荫下,就着陶豆铃的余韵,掰着指头算今夜能分几文“真相钱”。

范公子站在阶前,指尖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银票——百两整,墨迹未干,是河东范氏账房连夜点出、压了三道火漆印的实银凭据。

他本想亲手递进萧北辰手中,可那位七皇子正倚在二楼回廊柱旁,袖口半卷,正用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磨一枚铜牌边沿,动作闲适得像在修自家门环。

白掌柜见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范公子,王爷说了——银子不收,股,照入。”

范公子一怔,尚未开口,萧北辰已抬眼,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又落回他脸上,唇角微扬:“你押的是‘逻辑’,不是银子。若这局崩了,你赔得起的不是百两,是你往后十年推演不出错的名声。”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将那枚刚磨亮的铜牌轻轻抛下。

范公子下意识接住——入手沉而凉,边缘光滑如脂,正面四个阴刻小篆:共济文娱·甲寅春股;背面空无一字,唯有一圈细密纹路,蜿蜒如溪,首尾相衔,细看竟与《北凉纪闻》报头水印同构,与共济通兑券背面浮雕、甚至昨日柳七娘鼓槌缠布上那圈蓝绸暗纹,严丝合缝。

“拿去验。”萧北辰转身回廊,只留一句,“白掌柜,带他走驿道后门。”

白掌柜颔首,引范公子穿过文馆侧巷,绕过两道垂花门,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灰砖小院前。

院中一口陶瓮静立,瓮身粗朴,瓮口封泥新盖,瓮底却嵌着半枚黄铜机括,隐在陶胎之下。

范公子屏息,将铜牌缓缓投入。

“咔嗒”一声轻响,似簧舌弹开。

随即,瓮壁内侧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光晕流转,字迹渐显:

范氏,持股一厘,享《断案夜》三成净利及新剧优先认购权。

光灭,字隐,瓮面复归粗陶本色。

范公子指尖抚过瓮壁,触到一道细微凹槽——正是铜牌背面纹路的拓印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伏案推演时,在纸上画下的十二种证据链闭环,却始终缺一个“锚点”:让所有人信服的,不是某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系统本身开口说话。

而这口瓮,就是那声开口。

他喉结滚动,忽觉百两银子轻得像一张废纸。

此时,苏韶自文馆正门缓步而出,素裙未染尘,扇面半遮面,却未朝范公子方向多看一眼。

她径直走向白掌柜,声音清越如泉击石:“烦请调阅《断案夜》全部支出明细。”

白掌柜一愣,随即躬身,请出一册硬壳蓝皮簿子——《共济日志》附页,纸页齐整,墨字工稳,连炭笔描边的损耗项都标了星号注解:陶豆刮漆耗损率3.7%,误差容限±0.2%。

苏韶翻至末页,取出一方紫檀印匣,启封,按下一枚朱红印鉴——“江南苏氏商行”,四字端方,印泥厚薄均匀,骑缝压过明细最末一行与空白页交界处。

随后,她提笔蘸墨,在印痕右侧添写一行小楷,墨色沉静,力透纸背:

苏氏愿以江南二十七铺为结算节点,承兑所有文娱股息——凭此章,可兑茶、盐、绸、纸,亦可兑通兑券。

白掌柜双手微颤,却见她扇面轻点明细中“柳七娘薪酬”一项,檀香气息微漾:“说书人按场次计薪,但柳先生今夜讲了四十七次‘真相’,该加发七次——因每次重复,都有新人听懂。”

柳七娘恰在此时自廊下转出,闻言一笑,接过那枚加薪铜牌,指尖摩挲片刻,忽而转身,未回后台,反向西市茶楼而去。

当夜子时,茶楼灯火通明,满座皆是未散的“丙等”百姓、巡街皂隶、甚至两个换班的戍卒。

柳七娘未穿戏服,只一身素麻短打,手持鼓槌,却不敲鼓,只将一截褪色蓝绸抖开,悬于灯下。

“诸君可知,这绸子哪来的?”她声音清越,震得梁上浮尘簌簌,“是苏姑娘买下后,剪下三寸,让我缝进今日鼓槌缠布里——每敲一记,绸丝震颤,便多三人听清‘真相’二字。”

满座寂然,唯闻灯花噼啪,与绸丝在热浪中细微嗡鸣。

而此刻,文馆二楼,阿砚正伏在榆木案前,就着一盏豆油灯,用炭笔誊抄新订的《共济文娱司章程》。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低垂,笔锋沉稳。

纸页翻过,墨迹未干,首条赫然在目:

股东无品阶。

谢允之踏进共济文馆时,檐角铜铃正被朔风撞出一声哑响。

雪粒子已密了半日,沾衣不化,只在青瓦、门楣、石阶上浮了一层灰白薄霜。

他未带随从,玄色斗篷下摆扫过门槛积雪,靴底微湿,却未留下泥印——仿佛此人来去,本就不该惊扰这方寸之地的秩序。

二楼回廊空着,萧北辰不在。

只有阿砚伏在榆木案前,炭笔在粗麻纸上沙沙游走。

灯焰低矮,将他侧影投在粉壁上,瘦而静,像一帧被时光钉住的工笔小像。

案头摊开的《共济文娱司章程》初稿,墨迹未干,纸页微潮,似还带着抄写人袖口拂过的体温。

谢允之立于阶下,并未上楼。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刚落笔的首条——

“股东无品阶,唯持牌可议三事:剧目选题、收益分配、新人准入。”

字迹清峻,不藏锋,亦不示弱;没有“奉天承运”,没有“王命钦定”,只有一纸契约的冷硬筋骨。

他默然良久,喉间微动,终未开口。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册线装手稿,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风物志》未刊草稿。

他翻至“谥号”一章,指尖停顿片刻,忽而撕下整页——纸声轻脆,如裂帛。

阿砚抬眼,未起身,只将笔搁在砚池边沿,炭尖朝上,像一柄收鞘的匕首。

谢允之将那页纸铺平于案角。

墨痕尚新,其中“私谥”“活谥”“民议追荣”数语被朱砂圈出,旁注密密麻麻,皆是推演逻辑链:若百姓可议谥,便须设“谥典听证”;若听证成例,则需记录、存档、公示;若公示成制,便自然催生“舆情简报”——而《北凉纪闻》,早已在做这件事。

阿砚没说话,只取过谢允之解下的温润玉佩,轻轻按在纸面空白处。

玉质沁凉,压住纸页微颤。

墨痕未干处,印下“允之”二字拓影,笔画边缘略晕,却奇异地与章程格律相契。

他提笔,在章程附录“首批认股名录”末行添写:

股东谢允之,认股半厘,首倡‘活谥策论’入题库。

谢允之凝视那行字,忽然觉得袖中那枚玉佩,比往日沉了三分。

他转身离去时,雪势渐大。

风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内衬里一道极细的银线刺绣——是江南漕运司的暗标纹样。

而此时,百里之外,姑苏驿站灯影摇曳。

萧北辰正展阅《文娱司首期规划》,黄簿生垂手立于案侧,双手捧着一封素笺,封口未拆,却已透出苏韶惯用的沉香墨气。

萧北辰接过,拆信。笺上仅两行小楷,字字如刃,力透纸背:

江南可设“共济戏坊”,首演《清明断案夜·江南版》,角色卡印于茶票背面;

另,苏氏愿以“青蚨母矿”冶炼技术入股,条件唯二:一、矿脉图需共绘;二、首炉铜钱,铸“韶”字暗记。

他提笔,在笺末批注:“准。”顿了顿,又添一句,墨色浓重,几乎要沁破纸背:

“但‘韶’字不铸钱面,铸于钱芯——待天下皆用共济通宝时,方知那最硬的一层,原是女子心。”

窗外雪光映入,恰照见案头一枚新铸铜钱——正面“共济通宝”四字端肃,背面无字,唯有一圈细刻纹路,首尾相衔,蜿蜒如溪,与柳七娘鼓槌上的蓝绸暗纹、范公子铜牌背面、乃至《北凉纪闻》报头水印,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案角,一只未封的竹筒静静立着,筒身刻有“西浦渡口·丙字三号”字样,封泥完好,尚未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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