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船票
姑苏港外,西浦渡口。
朔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浅水处,船身漆色半新不旧,舱板却压得极低——满载。
白掌柜立在跳板尽头,玄色斗篷裹得严实,袖口露出一截枯瘦手腕,正将一封素笺递向岸上候着的云四娘。
信封未封,只以一枚青蚨纹铜钉别住,钉头微翘,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蝉翼。
云四娘接信时指尖一凉。
她没拆,只将信贴在掌心,转身快步登船。
甲板湿滑,她靴底踩过浮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踏在冻住的时间上。
船舱内,酒坛层层叠叠,泥封完好,坛身粗陶厚实,釉色灰青,每只坛颈都勒着一道靛蓝麻绳,绳结打法与北凉军械坊制式如出一辙——不是苏氏惯用的“回字扣”,而是“锁喉结”,一拽即紧,三扯方解。
云四娘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把铜尺。
尺长一尺二寸,宽不过两指,通体青黄,尺面无刻度,唯有一道蜿蜒细纹,自首至尾盘绕三匝,形如活蛇,尾端收于一枚凸起的青蚨浮雕之下。
她拇指按住浮雕,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尺身中空处弹出半寸薄刃,刃缘极细,映着舱顶漏下的天光,泛出一线冷银。
这是苏氏秘藏二十年、仅传嫡系的“青蚨纹尺”,非量物之具,乃验真之契。
她依密信所令,将尺沿贴上坛颈,缓缓绕行三圈。
第一圈,尺纹吻合;第二圈,纹路严丝;第三圈末,铜尺尾端青蚨浮雕忽地一沉,卡入坛颈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凹痕——那是寒窑春第七批酒坛特制的“锁芯印”。
云四娘呼吸一顿,抬眼望向舱口。
舱口逆光站着一人,正是陆舫安插来的验货吏,锦袍玉带,腰悬铜牌,见她停顿,便笑着上前:“云管事,可验妥了?这酒若无误,我这就去漕运司报备启封。”
云四娘没答,只将铜尺翻转,露出背面——那里本该有三道并列齿痕,是校准用的“三衡齿”。
可眼前这把尺,第二齿已断,第三齿边缘磨损如砂纸磨过,缺口处泛着新鲜铜绿。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拂过断齿,忽而一笑:“陆公子派来的尺,倒比我们库房里那把旧尺还‘谦让’——少两齿,量出来的东西,怕是要矮半分。”
话音落,她手腕一翻,铜尺“啪”地扣在坛沿,声如磬鸣,清越穿舱。
“传令。”她声音不高,却稳如锚定,“西浦渡口三船‘寒窑春’,验货铜尺不符规制,暂扣。非青蚨纹尺,不启封。”
验货吏脸上的笑僵在嘴角,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铜牌——那上面分明刻着“漕运司验准·乙卯年冬”八字。
可没人看那铜牌。
所有目光,都落在船头。
苏韶不知何时已立于最高一层货箱之上,鸦青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荡,手中青蚨纹尺垂在身侧,尺尖轻点坛沿,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声声如叩。
她未发一言,只朝云四娘颔首。
云四娘立刻命人当众启封一坛。
坛开,酒香未散,先有雾气升腾,清冽中带一丝蜜甜,是寒窑春独有的“冷梅息”——窖藏三年,冬酿夏藏,酒性沉而不浊,遇冷反凝香。
取盏,三只粗陶盏排开。
一奉苏守业——他刚乘轿赶到,面色沉静,袖中双手却拢得极紧;一奉漕运司观礼员——那人官服崭新,腰佩金鱼袋,正低头嗅盏中气息;最后一盏,倾入船尾那只半人高的陶瓮。
瓮底早铺好一张共济文馆特制试纸,纸面素白,隐有云雷暗纹。
酒液入瓮,无声漫过纸面。
三息之后,纸色渐变——由白转青,由青转靛,最终凝为一片沉静幽蓝,蓝得纯粹,蓝得不容置疑。
观礼员手一抖,盏中酒晃出半滴,溅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猛地抬头,望向苏韶。
她正将青蚨纹尺收回袖中,指尖抚过尺身青蚨浮雕,动作轻缓,像在安抚一只熟睡的鸟。
那观礼员喉结上下一滚,忽而拱手,声音干涩:“苏姑娘,酒……确是真品。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流星奔向码头马车,连轿帘都未等掀开,便一头钻了进去。
车轮碾过冻土,疾驰而去,扬起一路雪尘。
苏守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远去的官轿,又缓缓转头,看向船头女子。
风雪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将手中那柄紫檀折扇合拢,轻轻抵在掌心,像握着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
而此时,苏韶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用极细银线绣着一行小字,针脚密实,唯有她自己知道:
“青蚨不飞,尺不量虚。”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耳际。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北辰密信末尾那句批注,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尺可断,纹不灭。人可欺,账不谎。”
她抬眼,望向远处姑苏城方向。
雪光映着飞檐翘角,琉璃瓦上积雪未融,像一道尚未落笔的朱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散开前,唇角微扬。
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这盘棋,终于轮到她,亲手落子。
祠堂内,松烟烛火摇曳,青砖沁着百年寒气,连香炉里三炷檀香燃出的青烟都笔直得近乎僵硬。
苏守业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中,膝上摊着一册《苏氏女训》,纸页泛黄脆薄,边角卷曲如枯叶。
他未抬眼,只将书推至案前半尺——正停在“妇人主中馈,不得越庖代俎”一页。
墨字端楷森然,朱批小注密布行间:“持家以顺为纲,理事以退为度”,末尾还压着一枚褪色指印,像是某位早已作古的族老所留。
苏韶垂眸看着那页纸,指尖在袖中轻轻抚过银线绣字——“青蚨不飞,尺不量虚”。
她忽然觉得这“女训”二字,比今日西浦渡口的冻霜更冷三分。
她没辩,没跪,只伸手合拢书页,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纸页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新铸,尚带余温,边缘未及打磨,微涩刮手。
正面是萧北辰亲定的“共济通宝”四字,隶意含锋;背面无文,唯有一圈细如发丝的阴刻纹路,螺旋微倾,若不凑近烛火,几不可察。
她将铜钱置于供桌烛台前,排成等边三角。
火苗一跳,光影倏然拉长——三道刻痕投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靠近、重叠……刹那间,幽蓝微光自铜面反出,映在砖缝之间,竟凝成四个草篆:青蚨母矿。
苏守业瞳孔一缩。
指尖悬在半空,欲翻书页,却迟迟未落。
一滴烛泪悄然坠下,“啪”地砸在《女训》卷首“女训”二字之上,朱砂洇开,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血痕。
他喉结微动,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苏韶沉静的眉梢、绷直的下颌,最后停在她搁于案沿的手背上——那手背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锐利。
不是闺秀的手,是执秤、点账、拆封、验契的手。
他没说话。
可那一瞬的沉默,比祠堂外呼啸的朔风更沉,比供桌上渐冷的香灰更烫。
当夜,姑苏港东支流黑水湾。
十二艘乌篷船悄无声息破开浮冰,船底压舱石换成特制铅块,吃水极稳,连桨声都被浸了桐油的麻布裹住。
云四娘立于首船船头,斗篷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匕——刃身窄而韧,正是北凉军械坊“锁喉结”同源锻法所造。
舱中无酒。
三百副“谜题木匣”层层码放,匣面漆色未干,墨印犹润:“姑苏分场·寒窑春限定版”。
每匣开启需三道机关:旋钮、滑槽、暗扣,皆依萧北辰所绘《认知负荷递减图谱》设计——难而不涩,巧而不晦,恰是江南士子与商贾最易沉迷的“解谜门槛”。
首船靠岸时,码头石阶已铺满桑皮纸。
墨迹淋漓,水渍未干,赫然是今晨漕运司驳回文牒上盖下的朱砂印泥——连印文歪斜的角度、朱砂颗粒的粗细,都分毫不差。
纸边微潮,映着远处祠堂方向一豆未熄的烛光。
苏韶站在石阶尽头,素手轻抬,指向那片湿漉漉的墨印。
风雪未歇,她声音却清晰如刀:
“验真伪者,先领船票。”
“此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十二艘黑船,扫过云四娘肃然的脸,扫过暗处几双紧盯此处的漕运密探眼睛。
“可兑北凉往返船资,亦可兑苏氏二十七铺任意货品。”
话音落,她指尖轻叩腰侧——那里,一枚青蚨纹铜牌正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祠堂内,烛火忽地爆了一记灯花。
苏守业仍坐在原处,膝上《女训》已合拢,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右手缓缓抬起,拇指摩挲着书脊一道陈年裂痕,动作极慢,仿佛在丈量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
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而供桌之下,一只青漆描金暗格悄然弹开一线——里面,并排躺着三本薄册,封皮素白,无题无字。
最上一本的边角,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近褐的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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