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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苏姑娘


申时三刻刚过。

苏韶步子未停,裙裾扫过墙根浮苔,素绢窄袖垂落,腕骨在斜阳里泛出冷玉般的光。

她手中那柄檀香扇半开不收,扇面绘着一枝银杏,叶脉细如游丝——却无人留意,扇骨内侧沿,用极淡的靛蓝墨点,密密嵌着三组微刻小字:甲寅春·北凉共济·通兑验讫。

婢女默然跟在半步之后,袖中三枚靛蓝通兑券已悄然不见。

巷口拐角处,一家塌了半边门楣的旧货铺前,摊主正蹲着整理铁器。

苏韶目光只略一掠,便停在案头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上——罐身釉色斑驳,底部却有一道极细的朱砂线,与《北凉纪闻》报头云雷纹起笔同源。

她没开口,只将一枚铜钱轻轻推至罐沿。

摊主眼皮都没抬,伸手抄起一包陈年马料,纸包泛黄脆硬,封口用褪色蓝绳系着死结;又取两枚旧铁钉,钉帽锈迹斑斑,钉身却泛着幽微青光,是北凉军械坊特制的冷锻铁;最后,他抽出半尺褪色蓝绸,布面经纬松垮,边缘毛糙,像是从某件旧袍袖口拆下的边料。

苏韶接过,指尖拂过绸面,触感微潮。

她转身欲走,忽见前方三丈外,范公子正蹲在一处低洼积水旁,膝头摊着算筹匣,匣盖半启,十二枚乌木算珠整齐排列。

他左手持炭笔,在湿泥地上勾画蹄印轮廓,右手食指反复比对三处深浅:左前蹄印最深,右后次之,而正中那枚——边缘微裂,泥浆凝滞稍慢,印底竟有细微凿痕。

苏韶脚步微顿。

她缓步上前,未言一字,只将那半尺蓝绸徐徐展开,覆于正中蹄印之上。

绸面瞬时沁出细密水珠,如露凝霜。

水汽氤氲间,印泥深处竟浮出几道极淡的阴刻字迹——非墨非漆,似以极细钢针在湿泥未干时压入,此刻被蓝绸吸潮反衬,纤毫毕现:

丁字三号厩,癸卯年重修

范公子握笔的手猛地一僵,炭条“啪”地折断。

他倏然抬头,瞳孔微缩,目光撞上苏韶垂眸的视线。

她檀香扇沿轻抬,不偏不倚,正抵在他算筹匣锁扣中央——那铜质锁舌微微凹陷,形如一枚倒置的“卍”字。

“这匣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越,如珠落玉盘,“是孙氏去年新出的‘九宫锁’,钥匙孔在第七颗算珠底下。”

范公子喉结滚动,下意识低头——果然,第七颗算珠表面一道细若发丝的划痕,正与锁扣凹槽严丝合缝。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身后巷口人声渐近,是几个巡街皂隶的脚步声。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河东仓账房偷听时,那账房醉醺醺嘟囔的一句:“……丁字三号厩?早塌了,癸卯年就改砌成库房了,匾额都烧了,谁还记得它叫什么?”

可这蹄印,分明是新踩不久。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算筹匣,忽觉掌心一凉——匣底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银针,刻了一行蝇头小字:

“癸卯重修”四字,与西山窑坯火候吻合。

他猛然抬眼,苏韶已转身离去,素裙掠过巷口斜阳,只留下半尺蓝绸一角,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同一时刻,清明坊东墙根下,郑主簿弓着腰,指尖刚探入墙缝暗格,触到一只冰凉铁匣棱角。

头顶瓦片忽簌簌震颤,细沙簌簌漏下,如雪坠尘。

他心头一凛,仰头望去——檐角陶管中沙流如线,正顺着暗槽滑向鼓楼方向。

几乎同时,柳七娘抚琴三声。

琴弦嗡鸣未歇,廊下悬灯骤然滑轨,一束强光直射而下,精准罩住他头顶。

光柱中浮尘翻飞,如沸雪蒸腾——而他右袖口沾着的一小片青苔碎屑,绿得刺眼,湿得新鲜,分明是今晨才从马厩东墙老砖缝里蹭下来的。

隔街茶楼二楼,牛老栓叼着半截旱烟,眯眼望来,忽地咧嘴一笑,声如洪钟:“郑文书!你袖子上苔藓,比西墙老灶神家腌菜缸上的还鲜呐!”

郑主簿浑身一僵,铁匣脱手跌回暗格,“哐当”一声闷响。

他不敢回头,只觉脊背汗出如浆,浸透中衣。

而此时,茶楼密室之内,谢允之推门的手尚悬在半空。

门内烛火静燃,苏韶端坐主位,素裙如墨染,银杏木簪斜斜挽着青丝。

她面前三份文书平铺于案:一份是《纪闻》第二期“寿宴特辑”批注页,朱批密布;一份是孙万贯河东仓入库单残片,墨迹洇开如泪;第三份——赫然是他昨日亲手焚毁的《天下风物志》草稿,纸角焦黑卷曲,灰痕未褪,而“庚字九千七百廿一”编号旁,多了一行炭笔小字,墨色沉静,力透纸背:

此卷焚于酉时三刻,灰重二钱七分,合共济文馆陶罐第四排第二格存灰样。

谢允之呼吸一滞。

苏韶扇面轻抬,檀香气息微漾,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玉尺——青白温润,尾端一道细长刻痕,正是他遗落在共济文馆廊下、再未寻回的那一支。

她指尖缓缓抚过玉尺,目光未抬,只低声道:“谢大人,您焚的不是草稿。”

“是灰。”

“而灰,也记账。”范公子喉间发紧,指尖还残留着算筹匣底那行银针小字的冰凉触感——“癸卯重修”四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之墙。

他身后二十名河东书院学子衣袍未整,袖口沾着泥点,眼神却灼灼如火,被他一句“账房藏匿出入凭据,必涉马匹失窃重案”点燃了士林清议的锐气。

他们围住西市南角那间低矮账房时,连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苋菜都颤了一颤。

账房老陈瘫在条凳上,竹杖横在膝头,枯手抖得厉害,哭声嘶哑:“真没账!昨儿半夜郑主簿亲自来,一把火全卷走了!灰都扬进西风里了!”

范公子冷笑,上前一步,靴尖碾过门槛碎屑:“无账?那马料呢?丁字三号厩每月领三石青麸拌料,你敢说没记?”

话音未落,一缕素影自人群外缓步而入。

苏韶未着华服,只一身鸦青窄袖褙子,发间银杏木簪斜垂,檀香扇垂于身侧,扇骨微凉。

她目光扫过账房左手——指腹皲裂,虎口处几道深褐油痕,如墨渍浸透多年。

她不言,只从袖中取出那半尺蓝绸,层层展开,内裹纸包。

粗纸剥开,陈年马料倾入青釉盆中,清水微漾。

料渣沉底,水面却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油膜,薄如蝉翼,映着天光泛出幽微虹彩。

苏韶蘸取一点,指尖轻按在账房左手虎口。

油痕与旧渍严丝合缝。

“青麸油性沉滞,遇冷凝而不散,三年不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膜,“今晨新料已改用豆粕混炒,无此油。您昨夜摸的,不是空账——是烧剩的旧册残页。”

账房浑身一软,滑坐于地,忽而撕开右脚鞋垫,抽出一张焦边薄纸,纸面洇着水痕与烟炱:“是……是郑主簿逼我烧的!他说……说若漏了风,就把我儿子发去北境挖玄铁!”

子夜鼓响三更,柳七娘素手拨弦,琴声骤歇。

她立于高台,揭下蒙布——墙上悬着一幅新绘《西山驿道图》,箭头所指,并非失踪贡马踪迹,而是蜿蜒向北的私矿暗道。

屠三刀残党借“马失”为幌,实则以驮马运玄铁,而真正压印封缄、勒令地方噤声者,赫然是户部密派监运使——其朱砂大印,正盖在那张焦纸背面,印文清晰如新,印泥尚未干透。

全场哗然未定,苏韶檀香扇“啪”地合拢,扇尖如剑,直指谢允之手中那枚青竹符。

“谢大人,”她语调平缓,却似刃出鞘,“您甲等密令所书‘拒签文书’四字,签文原件此刻正在共济文馆梁上陶罐——罐号:东厢第一排,第五格。盖印人:老灶神。”

谢允之僵立如石雕。

扇尖所向,恰是廊顶暗角。

一缕烛光不知何时悄然移至,轻轻舔舐陶罐泥封——那未干的指印,在暖光里微微反光,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风穿堂而过,扇面微扬,露出内侧靛蓝墨点:甲寅春·北凉共济·通兑验讫。

那墨色极淡,却比朱砂更沉,比铁印更硬。

范公子怔然望着那抹靛蓝,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自己推演十二种破局可能,却独独漏了一种——

不是谁握有证据,而是谁让证据自己开口说话。

他下意识攥紧袖中钱袋,铜钱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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