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退路
雪停了,但寒气更甚。
祠堂后进那间密室,青砖地沁着湿冷,墙角铜炉里余烬未熄,只余一缕青白烟气,蛇一样盘旋着往上爬,碰到梁木便散开,再寻不到形迹。
苏守业坐在炉前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却未曾卸力的剑。
他面前摊着三本薄册——素面白封,无题无印,唯有边角处一点暗红印泥,半干未凝,是昨夜祠堂烛泪滴落时蹭上的。
他没点灯,只借着炉中将熄未熄的微光,一页页翻过。
纸页脆而薄,翻动时发出枯叶碎裂般的轻响。
乙卯年春,太子门客谢允之聘礼预支三百两;丙寅冬,陆舫漕运分红七千二百贯;丁丑秋,盐引调拨“特例”五万引,账面走的是义仓赈粮……字字如钉,钉在他眼皮底下,也钉在他三十年掌家的体面之上。
他忽然笑了下。
极轻,极哑,像砂纸磨过旧木。
火折子“啪”地擦亮,幽蓝火苗一跳,舔上第一页。
纸边卷曲、焦黑、蜷缩,墨字在高温里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星灰白,飘入炉膛深处。
第二本、第三本,依次而焚。
火舌安静而贪婪,不声不响,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连、那些绕过族规的暗渡、那些用银钱堆出来的“体面”,烧成了灰,也烧成了灰里一道不容回避的空白。
灰烬尚温,炉边已蹲着个瘦小身影。
唐小官,十二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额角还沾着方才翻墙时蹭的灰。
他左手攥着半截炭条,右手撑在膝上,正俯身对着青砖地面,一笔一划,默写。
字迹清秀、迅疾、毫无迟滞,与方才焚毁账页上的笔锋严丝合缝——连谢允之名字末笔那一钩的顿挫角度,都分毫不差。
“乙卯春,谢允之未聘,因《北凉纪闻》登其师寿宴菜单,列‘松茸煨鸡’‘冰糖莲子羹’二品,与东宫膳房月供清单相悖。”
“丙寅冬,陆舫未分,因共济渠工营账册载其漕船虚报耗米三百石,实为倒卖军粮余秣,账平于姑苏西仓隐账。”
炭条划过砖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檐。
写完,他抬眼,望向苏守业后颈上那一道旧疤——是二十年前苏氏被抄家流放时,他替幼主挡下的刀痕。
他没说话,只把炭条往袖口一塞,转身就走,靴底踩过灰烬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随即被风一吹,散了。
门帘掀开又垂落。
檀姨娘端着药汤进来时,只看见苏守业仍坐着,影子被炉火拉得极长,投在墙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口。
她没出声,只将青釉药碗轻轻搁在炉沿——碗底朝上,正压在一小片未燃尽的纸灰上。
青釉遇热,微微泛起一层温润光泽。
须臾,釉面之下,浮出几行细如游丝的墨字:
《苏氏明账·甲寅春》
首条:寒窑春江南首销,定价八百文/坛,通兑券折率九五;
次条:青蚨母矿冶炼技术入股,矿图共绘,首炉铸“韶”字芯钱;
末条:共济文娱司姑苏分部筹建,戏坊选址西浦码头旧仓,三月内挂牌。
苏守业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那“末条”二字上。
檀姨娘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像把钝刀刮过陶瓮内壁:“药凉了,灰也该扫了。”
他没应。
只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左手小指——那里缺了半截指甲盖,是早年替苏韶试毒时,被一剂“哑蝉散”蚀去的。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这女人也是这样端着一碗药进来,碗底釉色未显,可她掀开他衣袖,看着那道溃烂的毒痕,只说了一句:“疼,就叫出来。叫出来,账才算清。”
如今账没清,只是换了一种记法。
第二天辰时三刻,苏守业升了正厅。
紫檀案上摆着一方镇纸,沉甸甸的,压着一张素笺——正是苏韶昨日递来的《共济文娱司江南账本》。
她递得干脆,连封皮都没包,只是一册蓝布封的厚本,扉页上朱砂印着六个字:“你记的,就是账。”
苏守业翻开。
无字。
三百二十七张桑皮纸,每张正面压一枚陶豆拓片,豆面阴刻“甲寅春·姑苏·某日”,背面全空。
他盯着那空白,盯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猛地抬手,将整册书掀向空中!
纸页如惊鸟四散,哗啦啦扑向窗棂、梁柱、青砖地。
其中一张,恰好飘落窗台。
晨光正斜斜切进来,穿透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背之下,竟隐隐透出底下垫着的《苏氏盐引存档》原件轮廓!
墨色浓淡、笔锋转折、甚至纸页虫蛀的微孔位置,皆与日志纸纹严丝咬合。
苏守业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去捡。
只慢慢收回,按在案角,指节泛白。
窗外,风又起了。
卷着残雪,拍打廊柱。
而此时,云四娘已立于厅外阶下,手中捧着一册新订的《南洋货单》修订稿,封皮未拆,只露出一角——那里,原本“苏氏采办”四字,已被朱砂圈去,旁注一行小楷,墨色未干,力透纸背:
共济联营·苏氏代管。辰时三刻的紫檀案上,朱砂未干。
云四娘垂眸立着,青缎袖口微敛,指尖稳如尺量,将一册装帧齐整的《南洋货单》修订稿轻轻置于镇纸右侧——不偏不倚,恰在苏守业视线落点最自然的三分之二处。
她没抬头,只将封皮一角掀开半寸,露出内页批注:墨字清峻,力透纸背,“据北凉《共济日志》甲寅春卷廿三,南洋沉香入仓三日,恰值姑苏分场首演前夜——故此单,亦属文娱司成本项。”
苏守业盯着那行字,喉结缓缓一动。
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狼毫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在晨光里泛出暗红微光。
删?
这六个字不是添枝加叶,而是把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南洋香料、沉香木匣、戏坊后台熏香的袅袅青烟里抽出来,一路缠回昨夜祠堂密室的炉火之中——那火焚的哪是账本?
分明是旧账的脐带。
若削去此句,等于否了“共济”二字的合法性;可若留它,便等于亲手将苏氏三十年来靠“隐账”维系的权柄,让渡给一个尚无官牒、只挂名于北凉藩地的“文娱司”。
他忽然想起萧北辰昨日在码头茶棚里说的话,声音懒散,却像钉子楔进耳骨:“叔父啊,账本不是锁链,是地图。您烧掉旧图,不是失了路,是腾出手来,画一张别人看不懂、抄不了、更不敢撕的地图。”
笔尖终于落下。
未删,未改,只在“代管”二字旁,朱批两字:“准。但须加印‘苏氏’骑缝章。”
云四娘躬身,退步,转身,袖口随动作轻扬——半张焦黄残纸悄然滑落,边角蜷曲,似被火舌舔舐过又侥幸苟存。
纸上六字墨迹犹润:“陆舫漕运分红”,笔锋与方才他朱批的“代管”同出一源,同为松烟墨混了朱砂胶,研得极细,写得极稳。
她未拾,他未唤。
那纸片静静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切口,无声渗着旧血。
当夜,书房烛影摇红。
苏守业独坐案前,《姑苏分场日志》摊在左,《苏氏盐引存档》摊在右,两册纸页边缘严丝合缝——桑皮纸透光显影的技法,早已将盐引编号、兑付日期、经手人花押,尽数映在日志背面空白处,形成一道不可篡改的镜像契约。
他指尖抚过那些浮出的墨痕,忽然觉得不是自己在查账,而是账在查他。
门轴轻响。
唐小官不知何时已立于门侧,阴影里,身形瘦小如初,可开口时,声线却陡然拔高、沉缓、略带沙哑,一字一顿,竟与二十年前病榻上咳血而逝的苏家长兄——苏韶生父——分毫不差:
“阿兄,你烧的是账,还是怕韶儿真把苏氏,烧成一座活的账房?”
烛火猛地一跳。
苏守业浑身一震,倏然抬头——门框空空,唯有风穿廊而过,吹得窗纸簌簌轻颤。
他急喘半息,低头再看案头,日志最新一页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补了一行小字,细若游丝,却扎眼得刺心:
今日姑苏分场营收,超预期两倍。紫砂壶,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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