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八爷的船票
清晨的寒露还没在石阶上坐热,弈坊朱红色的大门便被撞开了半边。
萧北辰手里捏着个刚剥开的白煮蛋,蛋壳碎得有些粘手。
他没急着吃,只是斜倚在顶楼的围栏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大厅。
那里,那块原本绘着《盐铁策》的巨型影壁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浓雾笼罩的海外航线图。
图卷最上方,墨迹淋漓地写着四个大字:南洋惊变。
“南洋商路突断,货主失踪,唯留半枚青蚨铜钱。”
孟十三那有些沙哑的嗓子在堂内回荡,把这几个字念得像是在念悼词。
萧北辰咬了一口鸡蛋,蛋白的滑嫩与蛋黄的干涩在舌尖磨蹭。
他微微皱眉,这大乾的盐味儿总觉得淡了些,少了点那种工业提纯后的凌厉。
“殿下,真要把‘八爷’的线索做得这么细?”苏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月白色胡服,袖口收得很紧,那是为了方便在各个茶铺间核对物资。
萧北辰没回头,指了指底下攒动的人头:“货主失踪,那是戏码;半枚铜钱,那是钥匙。如果不给这些‘玩家’一点真材实料,他们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王爷,而不是在玩弄一个皇子的尸骨?”
苏韶抿了抿嘴,将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盒放在石桌上:“苏氏旗下十三家茶铺,‘南洋香料盲盒’已经上架了。那些买到‘沉香’或‘胡椒’的客人,若能发现内盒夹层里的航线碎片,就能凭此在弈坊兑换一份‘高级智勋’。现在金陵城的豪绅们为了凑齐那张碎片图,已经把胡椒的价格炒高了两成。”
“这是他们应交的‘智商税’。”萧北辰轻笑,目光落在下方一个正满头大汗的考生身上。
那考生名叫陆文才,为了这一局,他已经在弈坊里泡了两天两夜,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此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刚从结算匣里旋出的“陶豆”。
这豆子与往常的不同,它是朱巧儿通宵了三个晚上折腾出来的活儿。
陆文才反复端详着这枚豆子。
正面是常规的航运数据,记录着庚辰年往来南洋的船只吨位,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有些泄气,正准备将其扔回桌上,一抹夕阳穿过云母窗棂,恰好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射在豆子上。
萧北辰在楼上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眯起眼。
陆文才愣住了。
他发现,在特定的光照下,豆子背面的刻痕竟然像是一面极小的凹凸镜。
夕阳穿过豆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一行微缩却清晰的墨影:
“甲字三号仓·戌时开闸。”
陆文才猛地站起,由于动作太快,膝盖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眼里却放出了奇异的光。
那是发现真相的狂喜,是破解了造物主谜题的战栗。
他没看到,二楼阴影里的温先生正对着他的背影,在账册上轻轻勾了一笔。
“问南洋吉凶,需献‘八爷遗物’。”
温先生在运势阁挂出的这块招牌,像是一块磁铁,吸引着那些心中有鬼或心中有义的人。
一名穿着朴素棉袍的中年人,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柄残破的折扇,递到了温先生面前。
温先生接过扇子,手指在扇骨上轻轻一抹,指尖便沾上了一点极淡的墨迹。
那是三日前才干透的墨味。
温先生将折扇递给身后的孟十三,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那中年人被带进了密室。
“殿下,这已经是第三个了。”苏韶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拿着八爷旧物来打探消息的,不是心腹,就是想来补刀的刺客。孟十三会用那套‘救货主’的推演局,把他们的身份榨个干净。”
萧北辰拍了拍手上的蛋壳屑,刚想下楼,却见苏韶从袖中取出一封急报。
“扬州分坊传来的。有个叫‘算风生’的玩家,不仅推演出了货主的去向,还准确指出了八爷所乘的那艘商船,此刻正停泊在瓜洲渡那个废弃了十年的盐仓里。”苏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我们需要灭口吗?”
萧北辰接过急报扫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神色微微一敛。
“他说为什么在那儿?”
“那人说,他不是在查人,而是在算风。”苏韶转述着急报上的话,“三月初五寅时,金陵至瓜洲一段东南风陡起,浪高三尺。那种吃水深、底盘轻的南洋快船,若不想翻船,必走小港避浪。而那方圆五十里,唯一能停船的小港,只有盐仓那个旧船坞。”
萧北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懂天时,知地利,还能把这些数据整合进我的《丝路行》逻辑里……这哪是玩家,这是个顶级策划苗子。”他将急报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告诉扬州那边,别动他。请他去分坊做‘考务顾问’,薪水翻倍。”
夜色渐浓,弈坊内的喧嚣逐渐沉淀成一种压抑的躁动。
萧北辰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顶楼的落地大盘前。
窗外的秦淮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岸边的万家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真正的青蚨铜钱,将其缓缓嵌入大盘正中央的九宫格机括中。
“咔哒。”
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响起,整个盘面像是活了过来。
九颗被云母覆盖的灯火在盘底依次亮起,那是朱巧儿用透镜和油脂灯设计的简易“投影仪”。
青色的光影在墙上铺展开来,那是一幅比任何官方舆图都要精确的南洋轮廓。
其中一处名为“占城”的海港上,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正微微闪烁。
那是八皇子的首站。
在那个光点旁边,刻着一个只有萧北辰才能看懂的代号:沉香客。
萧北辰的手指划过棋盘边缘,指尖触到了一道新刻上去的划痕。
那是一条逃生暗道的出口标记,朱巧儿昨晚偷偷加上的。
只要这全国的分坊一张张铺开,这些虚幻的线索就会变成真实的补给站、隐蔽所和逃生路。
这一局,他不仅要变没一个皇子,还要在整个大乾的版图上,织出一张皇帝都看不见的网。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远处翰林院的一角红绸。
萧北辰看着那个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却静得让人心慌。
他知道,那位谢大人在经历了弈坊的羞辱后,绝不会就此罢手。
有些人在等雷雨,而有些人在等雷雨后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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