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加盟申请书
萧北辰正坐在弈坊后院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被磨得圆润的沉香木。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也带着大乾皇室特有的那股子陈腐气息。
“谢大人这份《再论戏政窟疏》，词藻倒是华丽得很。”孟十三快步走过回廊，带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将一份誊抄件平铺在石桌上，脸色有些凝重，“他罗列了十大罪状，尤其是那句‘私设考官，僭越科举’，已经触到了内阁那帮老家伙的底线。殿下，这火要是烧起来，咱们在各地的分号怕是保不住。”
萧北辰凑近看了看。
纸上的墨迹还透着一股子新墨的微苦，这是孟十三刚从御史台线人手里传出来的拓本。
“十大罪状？”萧北辰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那凌厉的字迹，“写得真好。特别是这一段关于‘引导民心、乱我国本’的论述，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觉得这弈坊要是再开下去，大乾就要亡了。”
“殿下还有心思说笑？”苏韶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装订好的册子。
“为什么不笑？谢学士费尽心机帮咱们做了最顶级的风险评估，这份白礼，我收得心安理得。”萧北辰站起身，拍掉衣角上沾的一粒石榴花瓣，“十三，去，把这份奏疏全文誊抄三百份。一字不改，甚至连谢大人的错别字都给我原样复刻。”
孟十三愣了半晌：“抄这个做什么？这不是帮着他骂咱们吗？”
“不，这叫《弈坊合规白皮书》。”萧北辰’他不是说我们乱政吗？
那我们就把所有的规章制度、数据逻辑全部摊开在阳光下。
他谢允之的每一句指控，都将成为我们‘管理严密’的最佳背书。”
这就是信息差的降维打击。
当对手还在玩“举报”这种初级手段时，萧北辰已经开始建立“行业标准”了。
正说着，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辛辣味的烟气从后院的工坊飘了过来。
韩捕头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原本挺拔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土。
他没行礼，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完好、却散发着草药味的密信。
“殿下，在往扬州的道上截获的。”韩捕头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户部右侍郎给扬州知府的私信，说是要‘以剿赌为名，查封分号’。这信封上的火漆没动，但我总觉得味道不对。”
萧北辰接过信，没有拆。
他凑近鼻翼闻了闻，眉头微挑：“巧儿，过来干活。”
朱巧儿从一堆零件里钻出来，鼻尖上还挂着一抹黑乎乎的油渍。
她接过信，在那盏特制的琉璃熏灯上轻轻晃动。
随着一股名为“见龙散”的特制熏香逐渐弥漫，白皙的信纸上竟然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青色水印。
那是一朵蜷缩在暗处的葵花纹章。
“六哥的旧部。”萧北辰冷笑，指尖在水印上重重一按，温润的触感此时却像针扎一样，“这些自命不凡的皇兄们，总是觉得我在开赌场。他们哪能想到，那些被他们层层加码、试图抹平的亏空账本，早就被我拆解成了一道道‘逻辑解谜题’，发散到了每一个玩家手里。”
“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萧北辰转过身，看向影影绰绰的院落，“程先生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孟十三低声回应：“程砚秋先生已入京。今夜翰林院雅集，他会去奏一曲。”
那是萧北辰亲自微调过的《考功曲》。
在那个没有计算机的时代，声音和韵律是最隐晦的数据传输方式。
程砚秋那种级别的琴师，只要在特定的音阶上稍微错拨一个滑音，就能在听者脑中种下一颗逻辑的种子。
对于谢允之这种对音律极度敏感的文人来说，那一个“错音”，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迫使他在夜深人静时不断复盘。
而复盘的结果，就是那串隐藏在旋律里的——关乎去年各省屯田粮价波动的真实曲线。
三天后。
金陵城的晨雾还没散去，宫里的小黄门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弈坊门口。
皇帝的朱批下来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却又在萧北辰的计算之中：弈坊非但没封，反而被官方“招安”了。
当那份“千城弈盟监察顾问”的诏书送到谢允之手上时，萧北辰正坐在二楼，透过雕花窗棂看着楼下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学士。
谢允之手里捧着一枚随诏书附赠的叠层木棋盘。
那是朱巧儿的手艺，内部机关交错。
在棋盘最隐蔽的底格里，刻着一行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蝇头小字：
“大人既入局，何不先考甲等？——通关即授监察密钥。”
萧北辰看着谢允之那双颤抖的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最清流的反派，已经成了他游戏里最稳固的一个“NPC”。
谢允之袖中悄然滑落一张废纸。
那是他本想自辩的草稿，此刻却显得那么讽刺。
因为在旁人看来，他那份《再论戏政窟疏》简直就像是弈坊的“加盟申请书”。
“殿下，这局稳了？”苏韶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萧北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稳？”他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是扬州的方向。
“这局才刚刚开始。”萧北辰放下茶杯，指甲在木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韩捕头带回来的信里，有一组数据我没看明白。扬州去年的雨水并不多，可各县报上来的米仓损耗，却比往年翻了三倍。”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南洋舆图前，目光落在了运河的入江口。
原本平静的江面上，一缕极细的东南风正悄悄卷起。
那是惊蛰过后的暖风，本该带着复苏的生机，但在萧北辰的算法里，那风里却透着一股腐败的、令人不安的米腥气。
“去告诉孟十三，把《丝路行》的第三关难度再调高一档。”
萧北辰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重点加在‘米价联动’和‘仓储防腐’的逻辑里。我要看看，如果现在扬州的粮价突然跳一下，咱们那位刚上任的监察顾问，还能不能听得出琴声里的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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