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选票

那种霉味在湿冷的空气里愈发清晰，顺着推开的窗缝钻进鼻腔，让萧北辰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视线落在桌案上那叠刚刚送达的急信上。

信纸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水渍，那是驿卒冒雨疾驰留下的痕迹。

扬州的米价，在这个雨夜之后，怕是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睡不着觉了。

殿下，这是扬州分号刚送来的急报，米价已经翻了三倍。

苏韶推门而入，她那身月白色的胡服沾了不少水汽，贴在肩膀上显得颜色深了几分。

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平粜令》剧本手稿，这是昨晚萧北辰临时起意，拉着她和孟十三熬了半宿才定下的。

萧北辰接过手稿，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是特制的吸墨纸。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数据，淡淡地问道，分号那边上线了吗？

上了一刻钟。

苏韶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有些冻红的手指取暖，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但这种‘限时剧本’太冒险了。

咱们把‘智勋’跟优先购米权挂钩，万一推演结果错了，苏氏粮铺那五百石平价粮丢进城南那个大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叫‘集体智慧’的压力测试。

萧北辰坐回书案后，端起一碗已经放凉了的百合羹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舌根蔓延，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说，百姓比我们更清楚哪里的官库是空的，哪里的富户在囤粮。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合法‘指路’的渠道，他们下一步就是烧了衙门。

与此同时，扬州弈坊分号内，油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柜台前挤满了穿着各色衣衫的玩家，有满脸愁容的小贩，也有穿着绸缎的长随。

他们手里都攥着一枚新发的信牌，那是朱巧儿带着工匠连夜赶出来的活计。

这牌子怎么使？

一个满面尘土的漕工粗声粗气地问，老子只想买到平价米，不想玩什么推演。

孟十三站在高处，沙哑的嗓音穿透了嘈杂：各位，这《平粜令》里有五个投放点。

你们只有十二个时辰，谁能根据城内的运力、衙役的人手和流民的数量，推算出那个能最快让米价掉下来的‘气眼’，谁就能拿一百点智勋。

拿了这勋，苏氏粮铺的米，你先买。

大厅的一角，朱巧儿正蹲在那个木制的“投票机”后面，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住，显得有些狼狈。

她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锥子，正在调整机括里的簧片。

每一枚信牌插入凹槽时，只要持牌人的掌心带着体温，牌面里包裹的一层薄薄的感温油脂就会受热，勾勒出隐藏的凹凸纹路。

那是她独创的防伪技术，不需要看脸，也不需要留名，只要是这枚牌子的主，投票机里的齿轮就会悄无声息地咬合一次。

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此起彼伏，三日之内，七千张信牌在大厅内疯狂流转。

苏韶站在萧北辰身后，看着孟十三派人快马送回的最终数据统计：八成以上的选票，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城南义仓。

萧北辰看着那个坐标，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那地方紧挨着漕工聚居区，也正是最容易炸开锅的火药桶。

他屈起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

让苏韶调粮。

他转头对苏韶说道，五百石，直接入义仓，不走官府的账。

苏韶没有质疑，她早已习惯了萧北辰这种跳过官场规则的野路子。

短短两个时辰后，苏氏粮船的帆影便出现在了城南码头。

那一袋袋白花花的米粮入库时，原本聚集在义仓门外的几百号拎着锄头的漕工，眼里的凶光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那是米香，是活下去的底气。

米价在当晚应声而落，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泡。

而此时，在运势阁的暗影里，温先生正把一张大红的“平粜功德榜”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榜首的名字，不是捐粮最多的富商，而是一个叫老厉的退役老卒。

老厉站在榜下，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象征“乙等智勋”的玄铁牌子。

他凭着在北疆屯田三十年的经验，在那场推演中不仅选对了地点，还附上了一份“以工代赈”的建议，教官府如何利用修堤的名义把粮食发到最饿的人手里。

三十年军籍，死人堆里爬出来没人问。

老厉突然哽咽了一声，在温先生面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局游戏……竟然能让老汉我有张说话的嘴。

孟十三将这一幕记录在册，连同各分号汇总的数据一起呈给了萧北辰。

他有些困惑地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殿下，这上面高智勋的人，大多是这种老卒、书吏甚至是退役的漕头。

他们玩《丝路行》或者《平粜令》，关注的从来不是胜负，而是水利、驿道和市税。

萧北辰接过名单，随手翻动着。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那是自然的，孟十三。

他们不是在玩游戏，他们是在借我的盘子，操练这支支离破碎的大乾。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画满了红圈的舆图，下个月，推新剧本《漕运生死簿》。

告诉那些玩家，赢了的人，可以提名一个漕吏的考核人选。

孟十三浑身一震：殿下，这可是动了那些大人的官帽。

萧北辰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通体乌黑的共济信牌。

这枚牌子在桌上的特制药水中浸泡了片刻，牌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微小的字迹：

甲等密探韩昭，扬州分坊首考结束，录取三十七人——含原漕帮叛徒二人、户部门客一人。

他提起笔，在那两名叛徒的名字旁批了一行字：授《丝路行》监运权。

又在那个户部门客的名字后圈了一笔：派查盐引。

让敌人，替我们管敌人。

萧北辰轻声自语，声音被窗外渐歇的雨声吞没。

檐下的青蚨铃在夜风中发出一声脆响。

萧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看向了极远方的北方。

那里，是大乾的陪都洛阳。

而此刻的洛阳城内，在那些阴暗的巷弄里，正发生着一些他早已布局好的、足以让整座城池感到不安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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