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洛阳城头

洛阳城的黎明是从第一抹微冷的湿气钻进袖口开始的。

萧北辰披着一件并不显眼的灰鼠皮大氅，指尖摩挲着青砖缝隙里暗生的苔藓。

他身后的巷弄墙根下，不知何时被贴满了巴掌大的黄麻纸，上头用粗劣却传神的笔触勾勒着一张笑脸——嘴角上扬到一种略显滑稽的角度，眉心一点红。

那是他亲手画的原稿，也是洛阳百姓口中的“七爷保佑符”。

“殿下，崔大人已经在路口站了半个时辰了。”孟十三压低声音，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萧北辰没回头，只是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穿着深绯色官服的身影。

那是洛阳令崔衍，一个在官场里浸淫了三十年、骨子里透着谨慎的老吏。

崔衍此刻正蹲在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妪面前。

老妪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笑脸符，浑浊的泪水把纸上的红点洇开，像是一滴血。

她哭得悄无声息，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老人家，这东西是妖言惑众，撕了是要保平安的。”崔衍身后的差役作势要上前，手里的杀威棒已经挑起了一角纸边。

“别动！”老妪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像护崽的母狼一样扑在墙上，“我儿去年饿死在南郊，要是早有这什么‘弈坊’教他算粮价，教他怎么看那些黑心粮商的盘子……他那条命，何至于就这么没了？”

崔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在晨风中抖动的笑脸符，又看了看老妪枯槁的手指，脑子里浮现出去年深秋洛阳城外那一叠叠冰冷的尸名册。

作为地方官，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死人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信息的隔绝。

“勿撕。”崔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声音有些干涩，“留作民情呈报，就说……城内突现异兆，疑似民心所向，不可强夺。”

差役们愣住了，萧北辰在远处的阴影里却笑了。

“这崔大人，倒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堵不如疏，更知道这张纸现在就是洛阳百姓的命根子。”萧北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温热的剥壳熟鸡蛋，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对孟十三吩咐，“去南市看看，苏大小姐的‘陷阱’挖得怎么样了。”

南市，此时正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是苏韶特意调制的“醉春风”，几十个香炉在整条街巷依次排开。

看似是商会搞的香料展销，实则在每一个香炉下的青砖缝隙里，都埋着苏韶精心设计的“信牌感应桩”。

那是朱巧儿的杰作——只要有人带着刻有特定槽位的共济信牌经过，感应桩内的微小机括就会因为金属摩擦产生一次细微的震动，带动地下连通的铜线，让远处隐蔽房间里的沙盘落下一个小球。

苏韶站在一间临街的二楼雅间，手里拿着一卷炭笔，正飞快地在白绢上标注着。

“殿下，你看。”她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地指向那幅逐渐成型的图纸。

上面的红点密密麻麻，精准地勾勒出人流聚集的曲线。

萧北辰凑近看了一眼，鼻间不仅有香气，还有苏韶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三日之内，南市的入流量翻了四倍。”苏韶指着中心位置，“如果报名点设在这里，三日内可聚五千人，且大多是具有消费能力的商贾和求学士子。这是你说的‘核心种子用户’，对吗？”

“聪明。”萧北辰顺手递给她半截没吃完的煮鸡蛋，被苏韶一脸嫌弃地推开了，“但这还不够。我要让洛阳不仅是人动起来，还得让他们的贪婪和希望也动起来。”

入夜，洛阳城最有名的酒楼“摘星阁”内，老驴头正蹲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

“瞧一瞧看一看嘞！天下弈会洛阳站，冠军赔率出炉了！”老驴头那口大黄牙在灯火下闪着贼光。

“白鹤道人，一赔五十？这老道士连算盘都不会打，凭什么赔率这么高？”一个赌徒红着眼问。

“嘿，这就是你没见识了。”老驴头抿了一口烈酒，“白鹤道人那是修道的，讲究个天人合一，指不定就在那《丝路行》里悟出了什么仙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到那赌徒耳边，“你瞧瞧那头一行的名字。”

赌徒顺着指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萧北辰（弈坊主人），赔率：1赔1。

“这不是庄家吗？怎么也上榜了？”

“七爷不参赛，但他定规则。谁赢谁输，他说了算。压他，就是压这洛阳城的风向。你敢压，我就敢收，只是这1赔1的买卖，你做是不做？”老驴头嘿嘿怪笑，像只算计老母鸡的狐狸。

酒楼外的巷口，孟十三正拿着一份散发着油墨香的《弈会三大宣言》木刻版，敲开了洛阳府衙的侧门。

崔衍看着宣言上那句“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手微微有些发颤。

“孟坊主，这可是变相的科举。若被御史台知道，本官这顶乌纱帽……”

“大人先别急着摘帽子。”孟十三不紧不慢地递上一本《北凉纪闻》，“去年的旱灾，北凉道怎么活下来的？不是靠官府发粮，而是靠那些‘智勋’高的玩家，通过推演选出了最稳妥的打井点。那上面每一个红圈，都是三千条人命。这东西，皇上已经看过了。”

崔衍翻到第三十七页，指腹划过那些枯燥的数据，眼底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老吏在绝境中看到的某种可能，一种不流血、不暴乱就能平息民愤的可能。

半个时辰后，洛阳府衙外的公告栏上，悄然贴上了那份宣言。

萧北辰立在洛阳城墙的最高处，脚下是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

南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那是他在剧本杀店里教给那些小乞丐的。

“七爷笑，粮仓饱；七爷怒，贪官哭……”

歌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枯草堆。

“听到了吗？”萧北辰低声对身侧的苏韶说，“明天一早，我要让那位坐在东宫里的哥哥知道，这大乾的龙椅他可以争，但这洛阳城里的每一颗人心，现在都姓萧。”

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城楼下的报名点，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不是三五成群，而是几百上千人。

他们手里的火把汇聚在一起，在洛阳漆黑的街道上，宛如一条波澜壮阔的星河，正缓缓流向名为“希望”的漩涡。

而此时，在苏氏商会洛阳分号的那盏枯灯下，一个熟悉而刻板的身影正披着夜色，满面寒霜地扣响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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