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这墨宝还是烧了吧
卯时的金銮殿,地砖凉得透骨。
萧北辰跪在众臣列首,膝盖隐隐发酸。
昨夜为了布置那几个关键的数据节点,熬到半宿才睡,此刻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眼皮子直打架。
这皇帝老爹也真是,明明是个大家族企业的董事长,非得搞这种凌晨四点开晨会的变态制度,难怪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短命。
左前方,礼部尚书严世清的官靴动了。
那是一双擦得黑亮的一品大员官靴,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是带着风雷之声。
严世清整了整衣冠,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那股子要把谁生吞活剥的浩然正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他怀里鼓囊囊的,显然揣着那份足以让七皇子削爵圈禁的奏章。
“陛下,老臣有本……”
“慢着!”
萧北辰打了个哈欠,抢在严世清跪下之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散发着油墨味的粗纸,高举过头。
“父皇,儿臣昨日献上的《农耕图鉴》还有下文。此乃儿臣连夜赶制的《大乾民生博览》样刊,请父皇过目。”
严世清被这一嗓子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刚想斥责对方不懂朝堂规矩,却见内侍总管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卷粗纸呈了上去。
乾帝漫不经心地展开。
那纸张粗糙低廉,并非宫廷御用的澄心堂纸,而是市井最常见的桑皮纸。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加粗墨字写着:《京畿粮价三日走势分析》,旁边配着一张生动易懂的折线图。
“这是何物?”乾帝眉头微挑。
“回父皇,这是儿臣想在京城推广的‘邸报’民用版。”萧北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朝廷的邸报只抄录政令,百姓看不懂,也不爱看。但这东西不一样,它讲粮价,讲天气,讲哪里有招工的活计。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干什么,总比让他们瞎猜要强。”
严世清冷哼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如鹰隼般扫过样刊的下半部分,指着其中一块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厉声道:“殿下好一张巧嘴!那这一栏《弈彩风云》又是何意?今日赔率:严大人能否扳倒七皇子,一赔三。殿下将朝堂政争视作赌局,公然在报上刊载赔率,这是要教唆满城百姓嗜赌成性吗?此乃败坏纲伦之大罪!”
这老头眼神倒是好使。
萧北辰心里嘀咕,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随即变成了无奈的苦笑。
“严大人,您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这‘弈彩’,非赌,乃是‘筹’。”
萧北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竖起三根手指:“父皇容禀。这弈彩局所得之利,儿臣已经定好了规矩:三成归国库,充盈岁入;三成拨给兵部,作北疆将士的抚恤;剩下三成……”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严世清:“严大人主管礼部,应该知道京郊那座孔庙,大梁都塌了半年了吧?这最后三成,儿臣打算用来修缮孔圣人的庙宇,重塑金身。”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用博彩的钱修孔庙?
这招数简直荒诞至极,偏偏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严世清若是继续攻击这笔钱是“脏钱”,那就是拦着不让修孔庙,往大了说,这就是对圣人不敬。
严世清的脸皮抽搐了两下,刚要反驳这是诡辩,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沈小砚捧着一本厚重的账册走了出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显得老成的深色学士服,板着小脸,像个没有感情的报数机器。
“启禀陛下,这是昨日‘弈彩局’收官后的流水账目。”沈小砚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虽设赔率,但因要在报纸上公示资金去向,所以每一笔下注都需实名登记。昨日这一榜单上,有一位匿名豪客,在‘七皇子获罪’这一项上,连续追投了十次,共计三千两白银。”
乾帝原本只是看戏的神情忽然凝重了几分。
三千两,对于一个京官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沈小砚翻开账册的折页,指着那枚鲜红的票号印记:“经查,这三千两银票出自‘汇通柜坊’,取款印信乃是……京城严府长房。”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严世清。
那位原本气势汹汹的“铁骨儒宗”,此刻脸色由青转紫,那是血液逆流的征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他在这边大义凛然地要弹劾七皇子搞博戏败坏风气,他的亲儿子却在背后砸重金赌他赢,借此敛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子无方”,这是欺君,是把朝廷政争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
严世清的手颤抖着按在胸口,那份《请逐七王疏》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生疼。
如果此刻呈上去,那便坐实了他严家“贼喊捉贼”的罪名。
乾帝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哒、哒”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严世清的天灵盖上。
“退朝。”
乾帝起身,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临走前并未看严世清一眼,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足够让这位老臣脊背湿透。
半个时辰后,偏殿暖阁。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萧北辰手里拿着一根生铁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块。
他对面,严世清仿佛苍老了十岁,那份没能递上去的奏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两人的案几中间。
“严大人,这墨宝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烧了吧。”萧北辰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懒散劲儿,仿佛在谈论天气。
严世清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
他这辈子斗倒过权臣,骂过奸佞,却从未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
对方根本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官位,只用最赤裸的利益逻辑,就把这一殿的圣贤书给拆得七零八落。
“殿下……好手段。”严世清嗓音沙哑。
“彼此彼此。令郎在汇通柜坊的手笔也不小,这商业嗅觉,不去户部当差可惜了。”萧北辰将奏章的一角丢进火盆,看着火舌迅速卷了上来,“不过严大人放心,这账册原件还在我那儿。只要这孔庙能修起来,令郎这三千两,就当是给圣人捐的香火钱,谁也不会知道。”
严世清眼皮一跳。
“但这修缮的材料采买……”萧北辰拖长了尾音,手里火钳轻轻敲了敲铜盆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声,“我听说礼部每年的祭祀采买都是肥缺。这次孔庙修缮,我想推荐江南苏氏商会来承接,严大人觉得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交换。
用他儿子的前途和严家的清誉,换苏韶手里那张通往京城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严世清闭上眼,沉默良久。
终于,他伸出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拿起剩下半截还没烧完的奏章,投入火盆。
他又从萧北辰手中接过火钳,用力地、狠狠地将那些纸页捅碎,直到它们彻底化为灰烬,再也看不出半个字迹。
“苏氏商誉卓著,由她们承接,老臣……放心。”严世清说完这句话,像是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起身告退。
萧北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撇了撇嘴,随手将火钳扔回架子上。
跟这种老狐狸打交道就是累,全是心眼子。
他走出偏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韩十三早就抱着那把断剑等在回廊下,见他出来,压低了斗笠。
“殿下,事情办妥了?”
“嗯,严老头怂了。苏韶这下能正大光明地把触手伸进六部的账房里了。”萧北辰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鸿胪寺别院补个回笼觉,却见韩十三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还有人想堵我?”
“不是。”韩十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刚才府里传来消息,说是一个叫贾绣娘的女子,拿着内务府的对牌进了咱们别院。说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旨意,来给殿下修补那件在朝堂上‘磨损’的朝服。”
萧北辰脚步一顿。
贾绣娘?
他那件朝服不过是跪得久了些,哪里需要特意派人来修补?
更何况,他在内务府根本没有人脉,这贵妃娘娘又是哪路神仙突然要示好?
“人现在在哪?”萧北辰眯起眼,那种策划师面对未知道具时的警觉再次浮上心头。
“就在殿下卧房的外间候着,说是……针线活细致,得量体裁衣,今晚怕是走不了了。”韩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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