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金丝雀
“这哪是修补衣裳,分明是想来修补我这颗脑袋。”
萧北辰听着韩十三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踩在泥地里指导农耕而略显粗糙的手。
“十三,去酒窖把那坛没开封的‘醉生梦死’提来。”萧北辰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要去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记住,泥封别拍太干净,要那种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陈旧感。”
韩十三愣了一下,那双藏在斗笠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但作为护卫的本能让他没有多问,只是无声地退入黑暗。
一刻钟后。
萧北辰提着酒坛,脚步虚浮地踹开了书房的雕花木门。
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炸开,掩盖了空气中原本那股极淡的脂粉味。
那是宫里低等女官常用的“晚香玉”粉,味道甜腻,留香极久,刚才进门时,萧北辰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便捕捉到了这丝不属于书房的异样。
而头顶的大梁上,韩十三正像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伏着,透过瓦缝漏下的微光,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喝……接着喝!”
萧北辰大着舌头,将身子重重地摔进紫檀木圈椅里。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哀鸣,仿佛承受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宽大的袖袍扫过书案,将整齐堆叠的公文扫落一地。
“什么……什么狗屁铜矿!”萧北辰骂骂咧咧地抓起案头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的蓝皮账册——那上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北凉铜脉勘探绝密》,“挖了三个月……全是石头!骗子……全是骗子!”
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似乎觉得不解气,又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契约。
那是一份拟好的“私下转让协议”,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私印,虽然模糊,但若有心人凑近了看,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江南几大地下钱庄的联合印信。
“想让我……死守这堆废坑?做梦!”萧北辰眼神迷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却恰好能穿透暖阁的隔断,“明天……明天就让苏韶把手里的现银全换成……不对,是把铜全抛了!换钱!哪怕亏一半也要换成现银跑路!”
说罢,他脑袋一歪,重重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手中的酒坛“骨碌碌”滚落在地,酒液泼洒在那份绝密契约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北辰逐渐粗重且富有节奏的鼾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暖阁的帷幔轻微晃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出。
贾绣娘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在原地停驻了数息,确认那鼾声毫无破绽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案。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她蹲下身,动作极快地翻开那本被酒液浸湿的账册。
每一页的记录都触目惊心——“三号矿洞:枯竭”、“五号矿脉:断层”、“预计存量:不足百石”。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炭笔,在随身的手帕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数据。
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份“转让契约”,虽然字迹被酒渍晕染,但“枯竭”、“急售”、“套现”几个关键词依然清晰可辨。
梁上的韩十三手指扣在断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只要他轻轻一跃,就能在这个距离扭断女人的脖子。
但他记得主子的吩咐——有些鱼,得放长线。
贾绣娘做完这一切,将东西按照原样摆回,甚至细心地调整了账册散落的角度。
她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萧北辰,
直到那股甜腻的脂粉味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趴在桌上的萧北辰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明如镜,哪有半点醉意。
他揉了揉磕得生疼的额头,嫌弃地用指尖挑起那份湿漉漉的契约,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舔舐,顷刻间化为灰烬。
“演技还是略显浮夸了。”萧北辰自嘲地嘀咕了一句,伸手在虚空中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鸿胪寺别院的正厅里,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啪!”
一只精美的景德镇青花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疯了吗?!”苏韶的声音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此刻却透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这时候把苏氏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拿去填那个铜矿的窟窿?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萧北辰背对着屏风,那屏风是半透明的苏绣,借着晨光,能隐约映照出外间那正在“低头扫地”的侍女身影——正是贾绣娘。
“你懂什么!”萧北辰脖子上青筋暴起,显得气急败坏,“北凉那边的消息你没听说吗?再不把手里的生铜变成现银,等矿枯的消息传遍天下,咱们手里的铜连废铁都不如!趁着现在行情还在,赶紧套现!”
“那是整整三百万两的盘子!”苏韶上前一步,死死拽住萧北辰的袖子,眼眶发红,“这是苏氏百年的基业!你想拿着这笔钱去填你那个无底洞,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我是皇子!这天下大势我比你清楚!”萧北辰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大得震得房梁落灰,“按我说的做!把库存清空,低价抛售!能回多少血是多少!”
屏风后的那个身影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扫地的扫帚挥动得更加急促,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传递这个惊天情报。
争吵持续了一刻钟,最终以苏韶“愤然离去”告终。
待到那道监视的目光彻底消失,萧北辰立刻收敛了怒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正在揉眼睛的苏韶。
“刚才这波爆发力不错,苏老板要是去唱戏,京城的名角儿都得失业。”
苏韶接过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精明干练的神色,只是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污我也就忍了,但这种自绝后路的假消息放出去,万一太子那边不上钩……”
“他比谁都贪。”萧北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清冷的空气灌入室内。
半个时辰后,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过层层宫墙,最终落在了别院后巷的一棵老槐树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韩十三手中石子弹出,“噗”的一声,信鸽应声而落。
萧北辰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指甲轻轻一挑,倒出那卷极薄的绢布。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书写者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
“北凉矿枯,七弟欲逃。天赐良机,令麾下八大皇商即刻联手,极力压低市面生铜收购价,务必将其手中存货以废铁价吃进。待其倾家荡产,孤要亲自看他哭着求饶。”
每一个字,都透着太子那种急功近利且自以为是的傲慢。
“果然入局了。”萧北辰将绢布揉成一团,掌心微微用力,内劲吞吐,那绢布便化作了齑粉,随风飘散。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在一旁候命的苏韶,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收网时的冷酷光芒。
“苏老板,听令。”
苏韶神色一肃:“在。”
“传令下去,苏氏旗下所有铜仓,即刻起加封三道大锁。”萧北辰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棋盘上的铁子,“不仅不许卖出一斤生铜,还要在市面上放出风声——就说北凉因大雪封路,铜运断绝。给我制造出一种假象:这市面上的生铜,哪怕是一两,也比黄金还难求。”
苏韶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瞬间明白了萧北辰的意图。
太子想趁着“恐慌抛售”疯狂压价抄底,而萧北辰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人为制造“极致稀缺”。
当市场上所有的铜都消失,而太子手里的巨额订单却无法兑现时,那被压到极致的价格,就会像被按到谷底的弹簧,以一种恐怖的姿态反弹回来,直到崩碎太子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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