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平仓

午后的京城西市，空气燥热得仿佛能点燃火星。

就在一个时辰前，市井间还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随着“北凉铜脉枯竭”的消息发酵，铜价如决堤江水般狂泻，甚至一度跌破了开采成本。

那些囤积生铜的散户和商贾哭爹喊娘，争先恐后地抛售手中的烫手山芋。

而太子名下的八大皇商，正如同一头贪婪的巨鲸，张开血盆大口，以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疯狂吞噬着市面上所有的生铜现货。

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太子甚至动用了“过桥拆借”，以极高的杠杆赌上了东宫半年的用度。

萧北辰坐在街角茶寮的二楼，手里捏着一颗炒蚕豆，却没急着吃，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楼下那个穿着破烂道袍、正唾沫横飞的老头身上——那是乔装改扮后的“老驴头”。

“你们懂个屁！”老驴头站在一只倒扣的箩筐上，手里挥舞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黄褐色矿石，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我有个在北凉当差的远房侄子刚传回消息，那哪是铜矿枯竭？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底下挖出了万两金矿伴生脉！知道炼金最缺什么吗？‘金无铜不纯，火无铅不化’！朝廷现在急缺生铜做‘引子’去炼那批金子！”

“炼金引子”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懵了围观的投机客。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托儿”惊呼一声，丢下茶碗就往铜铺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贪婪更是。

就在这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风向变了。

原本被视作废铜烂铁的存货，突然变成了通往金山的门票。

“涨了！涨了！”

远处传来报价小厮声嘶力竭的吼声，“生铜回涨三成……不，五成！有人出双倍价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萧北辰将蚕豆丢进嘴里，只听到“嘎嘣”一声脆响。

这一声，也像是太子资金链断裂的声音。

此时的东宫，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萧北辰虽然身在市井，但他那作为顶级游戏策划的大脑，已经精准地模拟出了对手的每一个反应。

太子做空是为了抄底，如今价格不降反升，且是以十倍的疯狂速度反弹，他手里那些签了“对赌协议”的高杠杆订单，瞬间就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如果不补足保证金，或者立刻交割现货，等待他的就是全面违约。

而市面上所有的现货，都在刚才那一轮恐慌中，被锁进了苏氏商会那几座贴了封条的仓库里，成了“非卖品”。

日落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了茶寮下。

苏韶掀帘而入，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她将一份厚厚的契约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微颤。

“拿到了。”苏韶端起萧北辰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京城朱雀大街的三处铺面，包括那座日进斗金的‘醉仙楼’，全都抵押给了苏氏。年息四分，按日计复利。太子急红了眼，根本没看细则就盖了印。”

“他那个‘贤内助’呢？”萧北辰翻开契约，指尖划过那枚鲜红的东宫私印，仿佛在抚摸战利品。

“你是说那个贾绣娘？”苏韶冷笑一声，太子把所有的火都撒在她身上，说她传递假情报误国。

那女人哭喊着说自己亲眼所见，还要攀咬你，可惜……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是听不进解释的。

听说要发配去辛者库刷恭桶了。”

萧北辰合上契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怜悯。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棋子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走吧，苏老板。”萧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去看看咱们的新产业。”

一炷香后，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醉仙楼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这里曾是太子党羽聚众宴饮、笼络人心的大本营。

此刻，店里的掌柜和小二正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废柴皇子”。

萧北辰站在大堂中央，环视四周雕梁画栋的奢华装饰，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这招牌摘了。”他指着门口那块御笔亲题的“醉仙楼”匾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扔掉一块抹布，“换个名字，就叫‘江南烟雨剧本社’。”

“剧……剧本社？”苏韶有些跟不上他的跳跃思维，“这是做甚的？也是酒楼？”

“不卖酒，卖‘命’。”萧北辰走到柜台前，将那份太子亲手签下的高利贷契约展开，“找个最好的装裱师傅，把这张欠条裱起来，挂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这就是咱们第一个剧本《东宫惊梦》的核心道具。”

苏韶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要当众打太子的脸？还要收门票让人来看？”

“这叫沉浸式体验。”萧北辰敲了敲柜台，“让京城的权贵子弟们都来体验一把，如何在绝境中翻盘，或者……如何像太子一样，一步步走进别人设好的局里。这其中的爽感和恐惧，才是最值钱的商品。”

正说着，一直沉默地守在门口阴影处的韩十三忽然动了。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黑猫，瞬间闪身到萧北辰身侧，那柄从不离身的断剑已出鞘半寸，剑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冷光。

“殿下，别动。”韩十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血腥气，“对面茶楼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还有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眼神不对。”

萧北辰微微眯起眼，余光扫过韩十三所指的方向。

那里看似风平浪静，但凭借他在游戏中设计关卡时对“杀气”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死死锁死在他的咽喉和心口。

那不是太子的人。

太子刚输得底掉，现在正忙着补窟窿，没钱也没精力雇佣这种级别的死士。

“看来，咱们那位一直吃斋念佛的六哥，终于坐不住了。”萧北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商业上的围剿失败了，有人便想掀翻桌子，直接从肉体上消灭规则的制定者。

这很符合六皇子那帮军方背景支持者的行事风格——简单，粗暴，有效。

“十三。”

“在。”

萧北辰转过身，背对着那几道杀意凛然的目光，手指轻轻在柜台上那个纯金打造的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给老家发信。”他的声音不再轻佻，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苏氏商会要在京城大兴土木，修建剧本社，需要一批‘手脚麻利’的工匠。”

他顿了顿，将一颗算珠重重归位。

“让那三百个北凉民兵，带上家伙，即刻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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