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老大人请入席
徐怀安的官轿停得很急,轿杆压在轿夫肩头的软肉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萧北辰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看着那位兵部侍郎在大批甲士的簇拥下怒气冲冲地跨出轿门。
这阵仗,不像是个来赴宴的客人,倒像是个来抄家的煞神。
“工部虽然批了文书,但若是这楼体结构有隐患,随时可能坍塌伤人,兵部作为京畿防务的主责方,有权即刻封停!”徐怀安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传上来,中气十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
他显然是在给自己壮胆,试图用这套冠冕堂皇的官腔压住周围百姓那一道道看热闹的视线。
这套路太老了。
在游戏里,这就是典型的“强制剧情触发机制”,只要策划愿意,哪怕你手里拿着通关金牌,守门的NPC也能说你走路先迈左脚是不敬之罪。
萧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动。
楼下的韩十三动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像个最殷勤的酒楼知客般,侧身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随即气沉丹田,嗓门如铜锣般炸响:
“贵客临门——!兵部侍郎徐怀安大人,不辞案牍劳形,体恤民情,特来亲临这‘无宾之宴’最后一局!老大人,请入首席!”
这一嗓子,直接把徐怀安那句“查封”给堵回了嗓子眼。
周围百姓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徐怀安被这股声浪裹挟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皮紫涨得像猪肝。
他若是此刻再喊查封,那就是当众打这成千上万百姓的脸,坐实了“酷吏”的名头。
韩十三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某种不怀好意的笑,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字手势。
徐怀安僵了片刻,最终狠狠一甩袖子,硬着头皮跨过了那道并未设防的门槛。
门帘落下,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酒楼内部并没有徐怀安想象中的奢靡或破败。
这里甚至没有点灯,光源来自于中央一座正在缓缓旋转的巨型走马灯。
沈小砚正蹲在角落里,十根手指灵巧地拨弄着机括。
那走马灯并非寻常的纸糊灯笼,而是镶嵌了数十面打磨得极薄的铜片。
灯芯的火光经过复杂的折射与反射,在四周挂满素白绢布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影。
萧北辰就坐在这光怪陆离的中心,面前是一张孤零零的实木太师椅,身旁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徐怀安刚踏进一步,便觉一阵眩晕。
四周的绢布上,全是他的影子——正面的、侧面的、扭曲拉长的、破碎重组的。
成千上万个“徐怀安”正死死盯着中间那个真实的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无处可逃的梦魇。
“七殿下,好手段。”徐怀安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发紧,“弄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若是被宗人府知晓……”
“徐大人,坐。”萧北辰指了指对面,那里并没有椅子,只有一个用来给脚夫歇脚的小马扎。
没等徐怀安发作,萧北辰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纸。
那是太子名下的“东宫商号”向地下钱庄借贷的一份隐秘协议,也是徐怀安一直以为萧北辰想要以此要挟他站队的筹码。
“啪”的一声轻响。
萧北辰随手将那份价值连城的把柄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火舌舔舐着上面的印章,化作一缕青烟。
徐怀安瞪大了眼睛,到了嘴边的斥责生生卡住。
“我不关心你们那点破事。”萧北辰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谁当太子,谁想造反,或者是你想保住清流的名声还是想给某个主子表忠心,对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垃圾剧情。”
“那你……”
“我在乎的是规矩。”萧北辰打断了他,“我的地盘,我的规矩。”
阴影处,苏韶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
高跟木履踩在地板上,发出咄咄的脆响。
“徐大人,这是本月徐府后厨的采购清单。”苏韶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翻开一页,展示在徐怀安面前,“精米三石,来自城南张记粮铺;时蔬鲜果,来自西市柳家。您可能不知道,这些铺子,因为周转不灵,三天前都已经签了苏氏商会的‘统购统销协议’。”
徐怀安眉头紧锁:“那又如何?苏大小姐莫非还要强买强卖?”
“不,我们只是优化物流。”苏韶合上账册,“现在京城所有的生鲜配送,都并入了‘寂寞羹’的运输网络。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愿意,从明天开始,不仅是徐府,包括您那几位御史好友的府邸,送进去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都会因为‘路途拥堵’而延误三五天。当然,这都是不可抗力的商业风险。”
徐怀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威胁他要杀人,这是要断了他的体面。
堂堂兵部侍郎,若是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你们这是乱政!”徐怀安厉声喝道。
“这是商业闭环。”萧北辰纠正道。
此时,沈小砚手中的机括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周围的光影变了。
那些徐怀安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剪影投射在正前方的影壁上。
那是一个总角孩童,手里抓着一块黑乎乎的荞麦饼,正大口大口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那是徐怀安最疼爱的小孙子,崔小童。
影壁是双面的,这一幕不仅徐怀安看得到,外面的百姓也看得到。
“哈哈哈!瞧那个胖娃娃,吃得多香!”
“那是谁家的公子?看着跟咱们一样,也爱吃这苦荞味儿!”
外面如潮水般的哄笑声和议论声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墙板,钻进徐怀安的耳朵里。
徐怀安浑身颤抖,指着萧北辰:“你……你敢绑架……”
“崔小童是自己花钱买票进来的,现在正在后院玩得开心。”萧北辰从桌上推过去一张纸,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京城商业娱乐规范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关于“剧本杀”、“弈坊”等新兴行业的合法化条款,以及承认苏氏商会作为行业标准的条文。
“签了它。”萧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只要你在上面签字,承认今日的一切都是合规合法的商业活动。外面的投影,就会配上一段‘祖孙同乐、与民同苦’的解说词。你会成为一个虽然严厉但充满人情味的好官,一个能让孙子体验民间疾苦的清流榜样。”
“如果你不签……”萧北辰耸了耸肩,“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兵部侍郎之孙饥不择食,豪门深似海,幼童竟需乞食苦荞’。”
这是典型的舆论二选一。要么成为圣人,要么成为笑话。
徐怀安死死盯着那张纸,手中的笔仿佛有千钧重。
他这辈子在官场沉浮,见过刀光剑影,见过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阳谋。
这一刻,什么皇子党争,什么朝堂站队,都变得苍白无力。
如果不签,他几十年经营的名声,连同徐家的脸面,会在一夜之间被这看似荒诞的“娱乐”碾得粉碎。
笔尖触碰到纸面,晕开一团墨迹。
徐怀安颤抖着手,在那份规范书的末尾,屈辱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萧北辰指了指那个小马扎,“按照‘镜宴’的规则,今日入局者,无论官阶高低,后来者居末位。徐大人,请入座吧。”
徐怀安身形晃了晃,看着那个只比地面高出半尺的小马扎,又看了看影壁上还在欢快吃饼的孙子。
他膝盖一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坐了下去。
这一坐,不仅是坐低了身段,更是向这套全新的、由萧北辰制定的游戏规则低了头。
萧北辰没有再看他一眼,起身理了理鹤氅,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地库入口。
地库里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韩十三早已等在那里,身后堆放着几十个看似普通的装酒的大木桶,桶身上还贴着“陈年女儿红”的封条。
“殿下,这就是那帮北凉兄弟带来的‘特产’?”韩十三拍了拍桶身,听着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眼神有些发直,“您管这叫‘建筑材料’?”
萧北辰伸手揭开其中一个木桶的盖子,抓起一把黑灰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那不是酒糟,而是混合了特定比例硫磺与硝石的高纯度黑火药,里面甚至还掺杂了铁屑。
“这当然是建筑材料。”萧北辰拍掉手上的粉尘,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光,“只不过它是用来‘拆迁’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喧闹的酒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怀安这一跪,只是个开始。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就像这地基下的烂泥,光靠铲子挖是挖不干净的。”
萧北辰迈步走出阴暗的地库,迎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得炸一下,松松土,新的东西才长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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