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荞羹
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指尖正飞快地在一方丝帕上摩挲。
那是宫廷里专门用来传递密信的炭粉笔,能在极细小的方寸间录下复杂的器械构造。
她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些铜镜的角度,以及灯芯与绢布之间的距离。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种精巧的戏法,只要掌握了光影折射的规律,这种足以蛊惑人心的“神迹”便能为皇后所用。
萧北辰站在二楼,正好能从那个斜向下的角度,看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没穿皇室的朝服,只是披件松松垮垮的鹤氅,手里端的也不是金樽,而是陶三碗刚熬出来、还没断了苦涩气味的一碗荞羹。
他隔着喧嚣的人潮,对着那个素衣女子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手中的粗陶碗。
那是他特意留给这位“宫廷观察员”的信号。
他不需要知道她此刻的具体想法,只需要让她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众目睽睽下的“明谋”。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会被识破,摩挲丝帕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后迅速缩回了袖口,低头随着领取汤羹的长队缓缓移动。
苦,真苦。
萧北辰抿了一口荞羹,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这种味道在现代绝对会被消费者投诉到倒闭,但在这个时代的京城,在这个刚经历了一场铜币贬值恐慌的午后,这种清苦反而成了某种能够镇静神经的良药。
这就是底层逻辑。
此时,对街茶楼里的云娘子动了。
她身子半倚在朱栏上,手中的琵琶并没有弹奏那些风花雪月的曲调,而是偶尔发出一声金石交错的重响,每一次声响都精准地配合着影壁上虚影的动作。
“各位乡亲,这‘镜中宴’里的神仙可不是白看的。”云娘子的声音透过内力,在狭窄的街道间回荡,像是带着钩子,“苏老板说了,咱们大乾的百姓眼光最毒。瞧瞧这影壁上,正互相作揖、鬼鬼祟祟商量着什么的那两位,谁要是能说出他们的跟脚……哪怕只是说对一个职衔,苏氏商会下个月出的头一茬生铜,便许他一张优先认购的‘优先契’。”
人群瞬间沸腾了。
在如今铜价如过山车般惊险的当口,这一张优先契就等同于白捡的真金白银。
“我知道!左边那个猫着腰的,那走姿,活脱脱就是户部那个管盐引的员外郎!”一个清亮甚至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在人群最前方炸响。
萧北辰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顽童,正骑在一个壮汉的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那是严世清的小孙子崔小童。
这孩子由于天生聪慧,平日里最爱在自家祖父的书房里捉迷藏,那些登门拜访官员的体态神情,恐怕早就成了他眼里的“角色建模”。
“那个右边的,一定是东宫派去采买的林公公!”崔小童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意识到周围那些大人已经吓得变了脸色,“我昨儿在城南老槐树底下的私宅见过他们,就在那嘀咕什么‘盐引再加三成价’,那林公公笑起来跟这影子上的一模一样,下巴尖尖的!”
原本嘈杂的街道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随后,更大的哗然声像是海啸般爆发开来。
老百姓可以不懂权谋,但他们懂“盐引加价”意味着什么。
那是家里的婆娘腌咸菜要多掏的铜子儿,是哪怕卖了力气也填不饱的肚子。
萧北辰满意地看着下方的混乱。
这叫“玩家交互”。
他只是搭了个台子,剩下的剧情,全是这些NPC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反馈。
这种舆论的火星,一旦点燃,就不可能轻易熄灭。
半个时辰后,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被指认的那两位官员,此刻恐怕连官轿都坐不稳,正连夜写着自辩的折子。
而这股火,理所当然地烧到了始作俑者萧北辰的头上。
“殿下,兵部徐大人那边有动静了。”韩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北辰身后,手里拎着一沓刚从兵部官署门口拓印下来的檄文副本,“他鼓动了十几位御史,参您‘利用妖术,聚众妄议朝政,动摇国本’。折子已经进宫了,据说徐大人还在府门口当众摔了杯子,说要跟您这种‘乱臣贼子’势不两立。”
萧北辰放下那碗已经凉透的荞羹,指尖在桌案的一叠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今日进场看“镜宴”的百姓和富商们买门票时留下的印花。
“他想玩道德制高点?那就让他站得更高一点。”
萧北辰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信函,递给韩十三。
“去,把这些账目连同这封信,直接送到兵部官署。告诉徐侍郎,这是七皇子感念边关将士辛劳,将今日‘镜宴’所得的所有盈余,作‘爱国捐’赠予兵部,每文钱的流向都清清楚楚,是百姓一勺一勺喝荞羹省出来的‘军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记得当着所有人的面送过去。他不是要清流名声吗?他若是接了,就是拿了我的‘脏钱’,闭了御史的嘴;他若是不接……那就是不恤边关将士,不顾国家安危。这顶帽子,他徐怀安的脖子可顶不住。”
这一夜,京城的风是苦的,也是热的。
第二天清晨,朱雀大街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徐怀安为了挽回名声,特意在自家庭院门口摆下了茶案,贴出“清流雅集”的告示,想要邀约往日的名士故友。
可直到日上三竿,那条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竟然空无一人。
所有的轿子、马车,全都一股脑地挤到了醉仙楼那片废墟旁。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名士,此时正排在长队里,为了买到一碗印有“寂寞”二字的特制荞羹,甚至不惜与小贩争执。
就在徐怀安气得手脚冰凉时,韩十三再次敲响了徐府的大门。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留下了一张盖着“虚拟宾客”红色大印的请柬。
那请柬拿在手里很轻,徐怀安在屏退左右后,颤抖着手将其拆开。
里面没有只言片语。
只有一角被火燎得焦黑的残纸。
徐怀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前些日子他亲手投入火盆、本该已经化作飞灰的严世清那份关于“军费流向”的绝密奏章。
纸角上,只有半个模糊的“徐”字,和一抹刺眼的朱红御批。
他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那张轻飘飘的请柬此时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张邀请函,这是一个猎人在向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展示其逃不掉的利爪。
窗外,朱雀大街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萧北辰的“剧本社”正在扩建的动静。
在徐怀安听来,每一声夯实地基的闷响,都像是敲在他的天灵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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