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满城烟火

阳光从残破的瓦缝间斜射下来，晃得萧北辰眼睛微眯。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那件略显宽大的鹤氅，指尖似是无意地掠过袖口，一卷边缘泛黄、被揉得有些褶皱的皮纸轻飘飘地滑落，刚好掉在墙根一处凹陷的阴影里。

那是六皇子萧泰的人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萧北辰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变，只是自顾自地穿过碎砖烂瓦，踩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阴冷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背，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这种被监视的压迫感，曾让他这个前世习惯了监控探头的社畜焦虑不已，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一串跳动的代码，正按照他预设的路径精准运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卷图纸就该摆在萧泰那张铺着虎皮的案头上了。

图纸上画得极乱，那是他特意用左手绘就的，线条狂乱且充满某种病态的严谨。

地库里每一个承重柱的方位，每一个“引爆点”的连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萧泰那种只会玩弄武力和权术的脑子里，这图纸只有一种解释：老七疯了，他想在京城中心炸掉整座酒楼，连带着把今天在场的所有清流和百姓都送上天。

这对萧泰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天大的功劳。

萧北辰登上酒楼顶层露台时，风更紧了些。

他撑着栏杆向下望去，远处已经能看到朱雀大街上扬起的尘土。

五百精锐城卫军的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寒光，马蹄声沉闷得像是不安的雷鸣，震动从脚下的地基一直传到他的掌心。

“殿下，鱼进窝了。”韩十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火药特有的硝烟味。

“萧泰这人，急性子。”萧北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肯定没等把图纸研究透，就带着人冲地库去了。”

此时的地库内，萧泰正一脚踹开那道摇摇欲坠的木门。

地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桶，每一枚桶身上都用朱漆刷着斗大的“极度危险”四个字，红得刺眼。

“老七这是想把整个朱雀街都翻过来啊。”萧泰冷笑一声，腰间的横刀出鞘半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鸣响。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的兵部侍郎徐怀安，“徐大人，你口中的‘清流榜样’，正打算谋反呢。看清楚了，这些桶上可都贴着苏氏商会的货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怎么保他？”

徐怀安的手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些木桶。

身为兵部侍郎，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更恐惧的是，这些原本应该作为“秘密军火”的东西，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打着商会的旗号运进了京城。

这哪是私藏，这简直是挑衅。

“六殿下，这……这若是炸了，咱们谁也走不了！”徐怀安的声音变了调，他看着韩十三指挥着几个工匠，慢条斯理地将木桶搬上特制的木架，那引信一根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夺命的蛛网，一直延伸向酒楼最高处。

“他不敢炸。”萧泰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狂热，“他只是想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想让父皇对他妥协。既然他想玩火，那本王就替他点这第一把！”

萧泰大步跨出地库，站在酒楼废墟的空地上，对着上方那道慵懒的身影隔空喊话：“老七！你的这些‘玩具’，本王替你收下了。既然你喜欢听响，那本王今日就成全你，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瞧瞧，你这‘逍遥王’到底是何等的狼子野心！”

萧北辰俯视着下方，萧泰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在视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争气的玩家感到失望。

“六哥，那不是炸药。”萧北辰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的酒楼间却有着奇妙的回响，“那是我给‘无宾之宴’准备的谢幕礼，叫火树银花。你若真想看，点火便是。”

“疯子！”萧泰狞笑着，劈手夺过身边校尉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根裸露在外的引信。

火苗瞬间吞噬了干燥的麻绳，嗞嗞作响地顺着墙壁攀爬。

韩十三在那火光亮起的刹那，指尖用力，一柄飞刀斩断了通往地库深处的支线，转而开启了隐藏在檐角下的铜管机括。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叫，像是千百只飞鸟同时振翅冲向云霄。

萧泰预想中那种天崩地裂的爆炸并未发生。

相反，地库顶部的压力阀精准卸力，将木桶内的物质化作一道道绚烂的流光，划破了即将入夜的苍茫。

砰！砰！砰！

夜空炸开了。

那不是毁灭的黑色烟尘，而是利用各种矿石粉末改良后的五彩。

紫色、翠绿、赤金、冰蓝，无数光点在朱雀大街的上空交织、重组，最后竟然奇迹般地在苍穹之上凝固成四个硕大无朋的流光字体——“天佑大乾”。

紧接着，光点再次扩散，化作一枚巨大的、栩栩如生的苏氏商会“青蚨纹章”，那纹章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美轮美奂。

原本严阵以待、准备捉拿乱党的五百城卫军愣住了。

他们手中的长戟在瑰丽的火光映射下，竟显出一丝滑稽的庄严。

“神迹！这是神迹啊！”

围观的百姓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原本沉重压抑的搜捕，转瞬间变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

那些原本指向酒楼的兵刃，在如潮的掌声中变得不知所措，城卫军们面面相觑，最后竟不由自主地维持起秩序来。

萧泰站在原地，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扭曲且僵硬。

他能感觉到徐怀安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看蠢货的眼神。

“六哥，这戏好看吗？”

萧北辰不知何时已从顶层走下，站在那片被烟火照亮的阴影里。

他的步伐极轻，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边缘有些发霉的航路图。

萧泰猛地回头，眼里满是血丝：“萧北辰，你耍我！”

“我只是教你如何按规矩玩游戏。”萧北辰走近几步，将那份图纸轻轻拍在萧泰冰冷的护心镜上，“看仔细了，这是京郊南岸的秘密军港航路。你私下吞掉的那批铁料，不就是从这条道上运走的吗？”

萧泰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刚才那一轮‘烟火’，其中有三枚的落点刚好覆盖了你军港的三个观测盲区。”萧北辰的声音冷得像地库里的冰，“只要我愿意，刚才掉在那里的就不是彩色粉末，而是真正的开山炮。你那个码头，一息之间就能化作火海。”

萧北辰指了指图纸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那是苏氏商会的“苏氏码头”专用戳。

“现在，那个军港的所有航线，都已经并入了苏氏商会的物流网络。换句话说，你的命门，现在姓苏，也姓萧。”

萧北辰帮萧泰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语气变得像是在商量一桩极小的买卖。

“城南最大的那个铁料仓库，我要了。就当是你给这场‘火树银花’出的赞助费。六哥，签个字吧？”

萧泰看着面前那张清秀却深不可测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尚未散尽的青蚨纹章，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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