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预言的地图

在那死寂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弈坊大厅里，萧北辰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韩捕头手里夺过那支还在毕剥作响的松油火把，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捅进了那座刚刚被奉为神迹的巨型沙盘里。

火苗像是饿极了的野兽，舔舐着那些浸透了桐油的木制山川。

干燥的苔藓模型、用染料标出的河流、还有那些代表着无数条人命的棋子，瞬间被卷入了一片红莲业火之中。

“老七！你疯了？！”

太子萧元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威严，而是带着一种眼看着金山银山在面前化为乌有的尖锐破音。

他甚至不顾仪态地想冲上来抢救那些还没烧着的图纸，却被一股热浪逼得连退三步，被烟熏得直咳嗽。

萧北辰站在火光前，脸庞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条让信使跑断了腿才送回来的“阴山小道”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太准了。

有时候，预测得太准不是本事，是催命符。

如果这张图留着，明天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就能参他一本“妖言惑众，窥探天机”。

皇帝老爹最忌讳的不是蠢儿子，而是那种能算尽天下的聪明儿子。

“皇兄慎言。”萧北辰把火把随手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松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这只是个游戏。若是真把它当成了军令图，边关将士按图索骥，万一北蛮人今晚不走阴山，改走阳关了呢？那这就不是神图，是误国的毒药。”

火光熊熊，映照着周围权贵们呆滞的脸。

萧北辰这一把火，烧的不止是沙盘，更是彻底切断了所有人试图复盘、模仿他那套战略思维的可能。

既然是神迹，那就只能昙花一现。

“你……”萧元指着萧北辰，手指都在哆嗦。

他不仅心疼那张图，更心疼那背后代表的军功和声望。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亲随吼道：“封锁大门！谁也不许走！老七，把你那套推演的……那个什么算……”

“算法逻辑。”萧北辰好心地补充道。

“对！把那个算法逻辑交出来！”萧元一步跨到萧北辰面前，眼神贪婪而凶狠，“这是朝廷的机密，是退敌的良策，你休想私藏！”

萧北辰看着这位此时毫无储君风度的大哥，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典型的甲方思维，觉得策划师脑子里的东西，只要拷个盘就能变成自己的。

“给。”

萧北辰从袖筒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稿纸，直接拍在了萧元胸口。

萧元手忙脚乱地接住，借着火光急切地翻阅。

然而只看了两眼，他的表情就从狂喜变成了迷茫，最后定格在一种吃了苍蝇般的便秘感上。

纸上没有什么兵法韬略，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

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符号：Σ（求和）、P（概率）、Δ（变量），以及一大堆关于“苏氏商队驴马草料日耗”、“北境冻土层承重系数”和“羊皮袄吸水增重率”的枯燥算式。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萧元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就是你要的逻辑。”萧北辰指了指那堆废纸，“北蛮也是人，人要吃饭，马要拉屎。我不过是借用了苏大当家提供的商队账本，算出他们带多少粮食能走多远，穿多厚的衣服在雪地里能跑多快。既然走大道会被冻死，那就只能走阴山小道。这是一道算术题，不是兵法。”

萧元捏着那叠纸，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那种明明宝山就在手中却找不到钥匙的挫败感让他几乎抓狂。

“皇兄若是喜欢，拿去便是。”萧北辰嘴角勾起一抹无害的笑，“回头若是父皇问起，我就说是皇兄平日里教导有方，这些数据也多亏东宫指点。”

这口锅甩得又圆又亮。

既然你想要功劳，那就把这堆看不懂的数据也一并吞下去。

就在这时，弈坊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圣上有口谕——”

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压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大内总管太监陈福带着两队禁卫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入大厅。

陈福那双老辣的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还在燃烧的沙盘残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锁定了萧北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七殿下，陛下口谕，封存今日弈坊所有推演记录，不得外泄。另外……陛下很好奇，殿下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这是在审问了。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把火也救不了他。

萧北辰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炭。

“陈公公，你看。”

他随手将木炭往空中一抛。

木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因为大厅大门洞开灌进来的穿堂风，稍微偏离了方向，并没有落在预想的火堆里，而是砸在了一位胖员外的脚背上，烫得对方嗷了一声。

“这就是解释。”萧北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算准了抛物线，算准了力道，但我没算准刚才有人开门进来带起了一阵风。这阵风，就是‘随机变量’。”

他指了指那堆灰烬：“推演里，我赌北蛮人碰不上这阵‘风’。但我运气好，蒙对了。若是刚才那阵风再大一点，或者北蛮的主帅昨晚吃坏了肚子晚出发半个时辰，那阴山伏击就是个笑话。陈公公，您觉得父皇会把江山社稷，寄托在儿臣的一次‘运气’上吗？”

陈福盯着萧北辰看了半晌，眼中的厉色渐渐消退。

一个精通算计但承认自己只是运气的皇子，和一个自称能预知未来的皇子，前者是人才，后者是妖孽。

七皇子很聪明，他选择了前者。

“殿下大才，老奴佩服。”陈福微微欠身，“既已成灰，那便是天意。老奴这就回宫复命。”

危机暂时解除，但还有个大麻烦。

萧北辰把目光投向了二楼的看台。

那里，苏韶正倚着栏杆，眉头紧锁。

赌盘。

太子和三皇子惨败，意味着押注萧北辰那一赔十的巨额赌资如果不处理好，苏氏商会今晚就会变成整个京城的提款机，或者被户部以“聚众赌博”的名义直接查抄。

萧北辰不动声色地冲苏韶眨了眨左眼，手指在袖口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弃车保帅，名为公益。

苏韶的眼神瞬间亮了。

她直起身子，那股掌管江南第一商会的女强人其实陡然爆发。

“诸位！”

清冷的女声在嘈杂的大厅里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氏商会今日坐庄，承蒙各位贵人捧场。刚才七殿下那一把火点醒了民女。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我们在后方以此取乐，实属不该。”

苏韶手里拿着厚厚一叠银票，那是原本应该兑付给赢家的巨款。

“因此，民女斗胆做主。今日这一局，不算赌，算捐！这笔银子，连同苏氏追加的十万两，将全部设立为‘北境伤残将士抚恤金’！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将会在《大乾商报》上公示，并请在座输了钱的……哦不，是‘捐赠’了善款的几位小公爷，共同担任监事！”

此言一出，原本那几个输红了眼的勋贵子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

输钱回家要挨揍，但“捐款助军”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不仅面子保住了，还能捞个“爱国”的名声！

“苏小姐大义！”

“没错！谁说我们是赌博？我们这是心系边关！”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感人至深的慈善晚会现场。

原本想借机发难的户部官员，此刻也只能把手里查封的封条悄悄塞回袖子里——这时候查封，那就是跟全京城的权贵和前线将士过不去。

萧北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女人，反应真快。

这一手“政治正确”玩得比现代公关公司还溜。

“老七，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太子萧元见算法拿不到，钱也被苏韶“洗”成了善款，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虽然没得逞，但绝不能让萧北辰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回去。

“父皇还在宫里等着，你既然说这是算术，那就跟孤进宫，当着父皇的面，把你那些鬼画符一个个解释清楚！”

萧元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萧北辰的胳膊。

萧北辰眼神一凛。

进宫？

现在进宫就是进狼窝。

那些数据虽然能糊弄太子，但宫里多的是精通算学的老怪物，一旦被拉去彻夜盘问，露馅是迟早的事。

而且，他现在需要的是“退场”，不是“返场”。

“皇兄……咳咳……”

萧北辰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这得归功于他在脸上抹的一层特制脂粉。

“皇兄，臣弟这几日为了推演……耗费心神太过……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韩捕头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心说殿下这戏是不是过了？

但下一秒，他就看见萧北辰指缝里渗出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血！七殿下吐血了！”小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演技绝对是奥斯卡级别的。

萧北辰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墨香和冷冽气息的怀抱。

苏韶不知何时已经冲下了楼梯，稳稳地接住了他。

“殿下！”苏韶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但那双托着萧北辰后背的手却异常沉稳。

萧北辰半眯着眼，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用舌头顶了顶藏在牙床后的那个小蜡丸——那是用红曲米和蜂蜜调制的血浆，味道居然还不错，甜丝丝的。

“皇兄……”萧北辰虚弱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太子，“臣弟……真的不行了……这算法……呕……”

又是一口“血”喷出来，差点溅在萧元那双云锦靴子上。

萧元吓得连退数步，脸色比萧北辰还难看。

如果这时候逼着一个吐血的弟弟进宫，明天“太子逼杀亲弟”的流言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行了行了！既然病了就滚回去养着！”萧元厌恶地挥了挥衣袖，像是在赶苍蝇，“真是晦气！走！”

太子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一场危机就在这荒诞的“吐血”中消弭于无形。

苏韶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萧北辰，感觉到他在自己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收工”的意思。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瞬，随即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面孔，对外喊道：“快！备车！送殿下回府！”

这一夜，京城的风很大。

但对于萧北辰来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逍遥王府的窗棂时，大门再次被敲响了。

来的人还是陈福。

只是这一次，他身后没有跟着禁卫军，手里也没有拿圣旨。

他捧着一个漆金的紫檀木盒，盒子上贴着内廷专用的封条，那是皇帝亲手封缄的印记。

“七殿下，”陈福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萧北辰，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陛下让老奴把这个给您送来，说是……给殿下的一点‘回礼’。”

萧北辰接过盒子，只觉得手上一轻。

晃了晃，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是个空盒子？

萧北辰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朝代，皇帝送臣子空盒子，只有两种意思：一是“朕什么都知道，你自己看着办”；二是“这江山是个空局，朕想看看你能装进什么去”。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想当咸鱼的美梦，怕是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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