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茶碗里的暗流

萧北辰手指轻叩着扶手，目光掠过三皇子萧毅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这表情他熟。

上辈子在游戏展会上，那些利用BUG刷分却被后台数据当场封号的玩家，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混合了不甘、羞愤和想要掀桌子的狰狞。

萧毅确实想掀桌子，物理意义上的。

但他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父皇派来的李参军就站在旁边记录每一个回合的数据，这时候耍横就是把把柄往御史台手里送。

既然明面上的规则玩不转，那就只能玩阴的。

萧北辰敏锐地捕捉到，萧毅侧后方那个面容阴鸷的幕僚，正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将指甲缝里一点淡灰色的粉末，极其隐蔽地弹入了一旁正准备奉上的茶壶中。

动作很快，手法很老练。

如果不是萧北辰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甚至都会忽略过去。

“旋冥散。”

虽然隔着十几步远，但他还是看到站在栏杆阴影里的檀姨娘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开合。

这是一种强效泻药，药性猛烈但并不致死，只会让人腹痛如绞，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在茅房里蹲得脚软。

只要主帅突发恶疾，这场必败的模拟推演自然就得“择日再战”。

好算计。

输了比赛事小，若是能借此把水搅浑，说不定还能倒打一耙说有人投毒陷害。

萧北辰没有出声，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空茶盏。

一旁正在给看客们添茶倒水的小豆子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提着那个长嘴铜壶就晃悠了过去。

这小子平日里在王府跟着萧北辰没学别的，倒是把那套“海底捞月”、“苏秦背剑”的茶艺花活儿学了个十成十。

“哟，几位大人辛苦，小的给您添点儿热乎的！”

小豆子脚下一滑，看似是个趔趄，手里的长嘴壶却稳稳当当地划出一道雪练般的水线。

滚烫的开水冲入茶碗，激起一片白雾，恰好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个幕僚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什么蚊虫叮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那几盏一模一样的青花瓷茶碗已经被小豆子那双灵巧得像变戏法一样的手给调了个位置。

“请用茶，这可是上好的紫笋，凉了就败味儿了。”小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那盏加了“特制佐料”的茶水，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正在看地图看得满头大汗的三皇子面前。

那幕僚脸色一变，刚想张嘴阻拦，却见三皇子萧毅因为心火太旺，端起茶碗就是牛饮一大口。

完了。

萧北辰收回视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太子萧元阵营的注意。

在太子的视角里，三皇子那边的人突然开始频频离席，尤其是几个核心谋士，一个个捂着肚子面色古怪地往后堂跑。

这显然不正常。

“他们在搞什么鬼？”萧元死死盯着沙盘对面空荡荡的指挥席，疑心病瞬间发作。

“殿下，这恐怕是疑兵之计！”东宫詹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三殿下的骑兵虽然受损，但机动性还在。他们此时撤走谋士，莫非是在暗中通过旗语调动侧翼，准备切断我们的退路？”

萧元看着沙盘上那几支停滞不前的骑兵模型，越看越觉得那是蛰伏的狼群。

不能等了。

再拖下去，万一真被老三搞个绝地翻盘，这太子的脸往哪搁？

“传令神机营！”萧元猛地将令旗插在沙盘中央的峡谷地形上，双眼赤红，“全军压上！不惜代价，半个时辰内必须凿穿他们的中军大帐！孤要速战速决！”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可怕之处。

太子以为这是背水一战的奇袭，殊不知对面只是一群急着找茅房的倒霉蛋。

随着太子一声令下，沙盘上的红色方阵开始疯狂推进。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甚至抛弃了重型辎重，火炮部队脱节，步兵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

这简直是自杀式冲锋。

萧北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卡牌，扔给了负责裁判的李参军。

“李大人，结算吧。”

李参军接过卡牌，看清上面的字样后，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事件卡：民心背向】

【触发条件：一方军队为追求行军速度，强行征用或掠夺中立区村落物资。】

【效果：被掠夺区域爆发流民暴动，切断该势力所有后勤补给线，且敌对势力在该区域移动力提升三成。】

太子的军队刚刚为了“速战速决”，确实在沙盘推演中设定了“就地征粮”。

“这……这也太……”李参军想说“太无赖了”，但看着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却只能咽了回去。

随着裁判组将象征“流民阻断”的黑色路障摆满太子的后方补给线，原本气势如虹的红色方阵瞬间变成了瓮中之鳖。

而此时，三皇子阵营那边，终于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唔……”

萧毅突然脸色煞白，腹中传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稍微安静下来的弈坊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股子药劲儿上来了，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直冲下三路。

“三殿下？”李参军刚要宣布战况，就见萧毅猛地站起身，夹紧双腿，冷汗如雨下，连句场面话都来不及交代，推开身边的侍卫就往茅房狂奔而去。

主帅阵前拉稀，这仗还怎么打？

整个弈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雅声响。

萧北辰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脸上却没有什么嘲讽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李参军，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李大人，这也是战场的一部分。主帅因‘不可抗力’失能，我想看看，剩下的基层校尉在失去指挥链的情况下，会如何自处？这也算是一个测试项目吧。”

李参军愣了一下，正要说话，弈坊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一股带着浓烈土腥味和血气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沙盘上的小旗猎猎作响。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

一名背插翎羽、浑身泥泞的信使踉跄着冲进大厅。

他显然是一路换马狂奔而来，嘴唇干裂，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哑着嗓子吼道：

“三日前，北蛮左贤王部主力未攻正门，而是借暴风雪掩护，绕道阴山小道，突袭我方侧翼粮道！幸得边军斥候拼死预警，但……但贼军动向诡谲，与往年截然不同！”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沙盘上。

就在萧北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枚灰色的“武装商队”棋子，早在一炷香之前，就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阴山小道出口的必经之路上，甚至还预设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那正是信使口中，北蛮铁骑突袭的路劲。

分毫不差。

如果这是一场真实的战争，萧北辰的这支不起眼的“运粮队”，此刻已经卡住了敌人的咽喉，挽救了整个北境防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刚从茅房扶墙出来的三皇子更是僵在原地，忘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运气，这简直是未卜先知的妖孽。

萧北辰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随手将代表“指挥权”的那面令旗递给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小豆子，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块抹布。

“把这份战报和沙盘复盘图，立刻送进宫。”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小豆子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记得加上一句——‘侥幸言中’。另外，告诉苏韶，京城的米价，可以开始动一动了。”

小豆子浑身一震，紧紧攥住令旗，转身没入人群。

萧北辰看着那信使身上还在滴落的半干血迹，眼神微微一凝。

推演终究只是推演，真正的血腥味既然已经飘进了京城，那这座纸醉金迷的都城，怕是今晚就要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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