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被查封的账本

在那句“大大方方地出城”落地之后，京城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为剧烈的动荡撕裂。

并没有什么收拾行囊的凄凉景象。

半个时辰后，位于城西的“皇家审计办”大门洞开，几十名账房先生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知所措。

萧北辰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把用来喂鸽子的玉米粒，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他没有半分焦急，反倒像是那个刚看完戏准备离场的闲客。

“停了？”身后的苏韶正在擦拭手上的墨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停了。”萧北辰把玉米粒撒向空中，引来一片扑棱棱的声响，“既然父皇怕我这双手伸得太长，那我就把手缩回来。只不过这手一旦缩回来，有些东西就要掉在地上了。”

就在刚才，一道手令从这里发出：鉴于主官被逐，审计办即刻无限期停摆。

所有涉及边境运输补贴、伤残老兵抚恤金核算、以及京畿商税退税的审批流程，全部挂起。

这不仅仅是关门，这是在给大乾的血管打结。

大理寺卿严世清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

这位把维护礼法视为比性命还重要的老臣，此刻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身后跟着三十名大理寺差役，原本是来“接管”账目的，结果现在像是来收尸的。

“荒唐！简直荒唐！”严世清指着贴在门口那张巨大的封条，手指颤抖，“国家公器，岂能因私废公？来人！把封条撕了！把账本都搬回大理寺！”

没有人阻拦。

事实上，审计办的大门根本没锁。

差役们冲进库房，轻易地抬出了几十箱沉甸甸的账册。

严世清随手翻开一本，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继而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愕。

那上面没有他熟悉的“入、出、存”汉字记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蚯蚓爬一样的怪异符号，以及一连串诸如“D-007”、“K-201”之类的莫名代码。

这就是萧北辰早就准备好的“防盗门”——阿拉伯数字配合苏氏内部特有的货物代码，也就是所谓的“苏氏复式记账法”。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天书。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严世清把账本摔在桌上，抬头怒视二楼那道悠闲的身影，“七殿下，你在戏耍老夫？真正的账本在哪里！”

萧北辰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严大人，这就是真账。本王才疏学浅，只会这种记法。既然父皇让兵部和户部接手，那想必各位大人定能无师自通。毕竟，那可是朝廷栋梁啊。”

严世清气结。

他当然知道这是刁难，但他没时间发作，因为外面的嘈杂声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喧哗。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说是七皇子被贬，许诺在这个月发放的“老兵冬衣补贴”和“阵亡抚恤”也要跟着黄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陋巷。

此刻，审计办外的长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缺胳膊少腿的退伍老兵，还有搀扶着老人的妇孺，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他们手里挥舞着一种印着红色印章的纸条——那是萧北辰发行的“审计信用券”，原本凭此券今日就能兑换现银。

现在，这些纸条眼看就要变成废纸。

“严大人！”人群中，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咱们不管谁当官，咱就问一句，这券还能不能兑钱？俺娘等着抓药呢！”

严世清看着那群情激奋的百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是清流，他不怕权贵，但他怕这民意如火。

“去！让巡检司的人来维持秩序！把这帮刁民驱散！”严世清冲着身边的随从吼道。

然而，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巡检使陆九思，此刻正抱着刀，像个门神一样杵在街角。

他听到了严世清的命令，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大人？”大理寺的差役急了。

陆九思慢悠悠地拔出一寸刀锋，看着上面倒映出的寒光，懒洋洋地说道：“巡检司职责所在，乃是防火防盗。这光天化日之下，百姓只是来问个事，既没放火也没行窃，本官凭什么抓人？再说了，你看那领头的老大爷，那是前朝跟着先帝打过北蛮的什长，本官要是碰他一下，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这哪里是“职责所在”，这分明是公然摆烂。

严世清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个站在二楼喝凉茶的皇子，虽然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缝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布料，每一碗米饭里。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有人试图冲击大理寺官轿的时候，苏氏商会的几家粮铺和布庄，极其“巧合”地挂出了新的价格牌。

米价，涨了三成。

理由写得明明白白：因转运使离职，北境商路前景不明，风险激增，故调整市价。

这种切肤之痛，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来得猛烈。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市民，摸了摸兜里的铜板，脸色也都变了。

萧北辰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走下楼梯。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审计办门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城北德高望重的耆老牛半圣。

老头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问道：“殿下，您真要走？那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萧北辰没有说话，他走到牛半圣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牛老，各位乡亲。”萧北辰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愧疚，“北辰无能，身为皇子，却不能为君分忧，反倒惹得龙颜大怒。父皇命我即刻离京，君命难违，北辰不敢不从。”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原本打算用来修缮审计办后院的一千两银子。

“审计办虽然关了，但答应各位的，北辰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赖。”他把银票塞到牛半圣手里，声音有些哽咽，“这些银子，原本是修房子的。现在我也用不着了，您老拿去，给那几位等着抓药的兄弟先分了。剩下的……北辰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索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落叶。

“殿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挽留声如潮水般爆发。

这一刻，没人记得他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咸鱼皇子，人们只看到一个被奸臣（严世清）逼迫、被皇帝误解，却还在哪怕最后一刻都在为百姓掏腰包的“贤王”。

严世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看不懂的账册，听着周围百姓对他指指点点的骂声，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喉头腥甜。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裹挟民意！

萧北辰坐进了马车，放下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静。

“这就是所谓的‘人设崩塌’修复术。”他对坐在对面的苏韶说道，“有时候，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比一个完美的英雄更有力量。”

苏韶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把全京城的火都点起来了，就不怕烧到自己？”

“怕什么？火越大，父皇才越明白，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灭。”萧北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现在，就看宫里那位能忍到什么时候了。”

马车辚辚，驶向城门。

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日历被风吹得翻过了一页。

距离圣旨限定的最后离京期限，也就是五月五日端阳节，只剩下最后三天。

那一天，不仅是吃粽子的日子，更是大乾每三年一次的“龙舟竞渡”，届时，皇帝将亲临金明池，与民同乐。

而萧北辰给这场大戏准备的最高潮，就选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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