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宣武门外的万张白纸
五月五,端阳。
日头毒得有些反常,街面上飘着一股混杂了雄黄酒和腐烂艾草的闷热气息。
萧北辰紧了紧背上的蓝布包裹,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穿得最寒酸的一次。
粗麻短褐,甚至脚上那双纳底布鞋还有些磨脚跟。
他没坐车,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宣武门走。
这也算是给这具身体做最后一次“用户体验测试”了。
街道两侧静得吓人。
往年这时候,金明池那边早就锣鼓喧天准备赛龙舟了,可今天,整个京城像被按了静音键。
走到宣武门前的广场时,萧北辰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万人国战大场面的策划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哪里是什么抗议现场,分明是一场极简主义的行为艺术。
数百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以那个固执得像头老倔驴的牛半圣为首,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宫门左侧。
他们没带刀枪,也没举横幅,每人手里只是平摊着一张白纸。
那纸不是用来写字的,是审计办原本用来打印“信用清单”的专用纸,现在一片空白。
没有数据,没有承诺,没有未来。
这就是所谓的“留白”。
在游戏设计里,适当的留白能引发玩家无限的恐慌性联想。
而在右侧,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大理寺卿严世清一身朱红官袍,领着百来个年轻气盛的太学生,跪得像一片红色的荆棘林。
“祖宗家法不可废!藩王留京,乱国之源!”严世清嗓子都喊劈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陛下若不驱逐此獠,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萧北辰揉了揉耳朵。
这台词写得太干瘪了,缺乏情感铺垫,纯粹是为了过审——哦不,是为了表忠心而硬凑的排比句。
严世清似乎察觉到了主角的登场,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北辰,手指颤抖地指过来:“萧北辰!你看看这满城风雨!为了你一人之私,裹挟民意,你这是在把你父皇架在火上烤!你若是还有半点为人子的孝心,就该立刻滚出京城!”
这帽子扣得熟练。
萧北辰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尖沾上的尘土。
他在等BGM。
下一秒,一道铮然的琴音从宣武门对面的“太白楼”顶端倾泻而下。
那是程砚秋。
琴声经过特制的铜管扩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凄厉,却又诡异地合上了某种韵律。
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什么名曲,而是被放慢了八倍速的《算盘歌》。
原本清脆欢快的“三下五除二”,被弹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琴声一出,原本还想跟着严世清喊口号的太学生们,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那音律像是有魔力,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勾起人们对这几个月美好生活的缅怀——便宜的米,干净的街道,还有那份能换真金白银的信用券。
牛半圣那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随着琴声,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白纸举过头顶。
哗啦——
风吹过,数百张白纸翻飞,像是一场六月飞雪,又像是给这即将死去的“新政”提前送终。
这种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萧北辰能感觉到,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有一道目光正居高临下地刺在他背上。
那是他那位便宜父皇,此刻大概正握着栏杆,手指关节发白。
这也是博弈的一部分。
让皇帝看到恐惧,不是对他皇权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秩序的恐惧。
萧北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嘴角垂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心灰意冷”的最佳角度。
他穿过人群。
那些举着白纸的老人没有说话,但随着他的走动,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城门洞的甬道。
这种沉默的致敬,比严世清那边的嘶吼更有力量。
就在萧北辰的一只脚即将踏入城门阴影,准备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撕裂了现场胶着的空气。
并不是从宫里传来的,而是从城外。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是血的斥候狂奔而来,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在冲到宣武门前的瞬间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斥候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高举着手中一份被汗水浸透的加急文书,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
“北境急报!特急捷报!”
严世清原本正酝酿着下一轮的撞柱表演,听到“北境”二字,来了!
一定是北狄趁乱入侵!
只要边关一乱,这口黑锅萧北辰就背定了!
“是不是北狄扣边?”严世清猛地站起来,顾不得礼仪,大声喝问,“陛下!七皇子误国,致使边防空虚,罪该万死啊!”
那斥候喘着粗气,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严世清一眼,然后转向城楼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北狄三部并未南侵!昨日午时,北狄密使拓跋延,押运首批良驹三千匹、牛羊两万头、军粮十万石抵达雁门关!”
严世清的表情凝固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城楼上的禁军统领都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但这批物资……对方拒绝交割给兵部和户部!拓跋延在关外喊话,说这是他和‘大乾转运使’谈好的私人生意!除了萧北辰萧大人的亲笔签收单,天王老子去了他也不认!看不见萧大人,他们就原地把粮食烧了喂马!”
广场上一片死寂。
风停了,琴声也停了。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在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小包裹、一只脚刚要迈出城门的背影上。
这就是萧北辰留下的后手?
这就叫“误国”?这分明是把敌人的粮仓给搬空了!
严世清身子晃了晃,他看着那满地的白纸,又看了看那份代表着十万石军粮的捷报。
他引以为傲的儒家道义,在那实打实的粮食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
这是降维打击。
“荒谬……此乃……乱臣贼子之径……”严世清喃喃自语,指着萧北辰的手指剧烈颤抖,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在面前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栽倒在盘龙柱旁。
但这会儿没几个人去扶他。
萧北辰慢慢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
他转过身,没看倒在地上的严世清,也没有理会周围百姓瞬间爆发出的惊呼。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目光越过跪地的太学生,越过那满地的白纸,直直地看向巍峨的城楼最高处。
那里,明黄色的伞盖微微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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