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转机
那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黄伞并未移动分毫,但伞下那位九五之尊的意志,显然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萧北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鞋底甚至还没沾上城门洞里那片阴凉的尘土。
他转身,视线并没有在那位刚刚吐血昏厥的大理寺卿身上停留太久,只是微微侧头,给了身侧的林十七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那是他在游戏副本里指挥T位承伤时的惯用信号。
林十七身形未动,一道浑厚柔和的内劲已顺着她的指尖弹出,精准地没入严世清后心的几处大穴。
原本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老人,喉头忽然滚过一声浑浊的低鸣,那口堵在心窍的淤血总算是散开了几分,虽然人没醒,但那条命算是被强行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大伴,”萧北辰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宣武门前清晰可闻,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严大人为国劳累,若是因为本王离京这档子事气绝身亡,那本王这‘不孝’的罪名,怕是要刻在史书上了。身为皇子,见死不救非人哉。这离京的时辰,怕是得耽搁片刻。”
理由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
陈福手里捧着那卷还没来得及宣读完的驱逐旨意,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僵硬得像是涂了厚粉的假面。
他看了一眼台阶上赖着不走的七皇子,又看了看远处依然如同雕塑般静默示威的数万百姓,最后望向那个还在昏迷中的严世清。
此时若强行动手驱赶,这宣武门怕是要变成修罗场。
陈福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爷要的是脸面,不是暴乱。
“宣,七皇子萧北辰,御书房觐见。”陈福尖细的嗓音有些发颤,“着太医院即刻救治严世清。”
御花园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脑仁疼。
萧北辰跪在滚烫的金砖上,膝盖处传来的灼热感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而在他身侧,三皇子萧毅正指着那份染着褐色血迹的羊皮契约,唾沫横飞。
“父皇!这就是铁证!老七私通北狄,竟敢背着朝廷私定盟约!那些蛮夷只认他不认朝廷,这分明就是养寇自重,意图谋反!”萧毅一脸的痛心疾首,眼神却贪婪地在那份代表着十万石军粮和三千战马的契约上扫来扫去,“儿臣恳请父皇即刻收押老七,由儿臣接手后续交割事宜,定能为大乾挽回这批物资!”
御座上的皇帝没有说话,手里把玩着那块沾血的羊皮卷。
那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边关吹过的风。
萧北辰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是典型的“抢怪”思维。可惜,这副本是有防盗机制的。
“三哥想要这功劳,拿去便是。”萧北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是这契约上有个小小的防伪设定,不知三哥破译了没有?”
萧毅一愣:“什么防伪?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给外行看的。”萧北辰抬起头,直视着上方那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眼神清澈,“父皇,这批货的交接暗号,采用了‘非对称加密’的逻辑。拓跋延只认苏氏商会特制的‘错版银票’和那一串只有儿臣知道怎么拼凑的接头切口。每过一道关卡,暗号都要变一次。这叫‘动态密匙’。”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听懂这些怪词,但他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萧北辰继续说道:“若是换了生面孔,或者暗号对不上,拓跋延那种狼崽子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乾朝廷黑吃黑,杀了他的密使,想白嫖他的货。到时候,这十万石粮食不会运进雁门关,而是会被一把火烧了。紧接着,恼羞成怒的北狄三部会为了报复,立刻发动自杀式南下。”
说到这里,萧北辰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三皇子:“三哥,这后果,你的肩膀扛得住吗?”
御花园内一片死寂,只有蝉鸣依旧。
这正是“信息断层”带来的绝对壁垒。
在现代游戏运营中,账号可以转让,但绑定了动态令箭的账号,谁登谁死。
“狡辩!分明是你以此要挟君父!”萧毅气急败坏,“来人!搜他的身!我不信他身上没有通敌的密信!”
皇帝没有阻止。
陈福立刻上前,粗暴地扯过了萧北辰那个寒酸的蓝布包裹,“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金砖之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通敌密函。
只有几个干硬的馒头,一套换洗的粗布内衫,以及——厚厚一叠被卷边了的图纸。
风吹过,图纸散开。
上面并非行军布阵图,而是密密麻麻画着奇怪的管道结构,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诸如“蜂窝煤改良”、“贫民窟集中供暖管网走向”、“流民安置房成本核算”等字样。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烟火气与穷酸气。
那是萧北辰熬了三个通宵,为京城即将到来的寒冬准备的“供暖系统”初稿。
即便是在被贬的前一刻,他还在修改关于旧城区管道铺设的预算。
陈福捡起一张图纸,手有些抖,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图纸上那个在角落里画着的、正围着炉子取暖欢笑的一家三口简笔画,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边是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却只想夺权的皇子,一边是背着骂名却在行囊里装着百姓冷暖的“逆子”。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比任何辩解都要震耳欲聋。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被这种“纯粹”打动的一瞬间——哪怕这一瞬间里依旧夹杂着帝王的权衡与算计。
杀了萧北辰,边关必乱,民心必崩。
留着他,这把刀太快,容易伤手。
皇帝闭上眼,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够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将那张供暖图纸扔回萧北辰面前,“既然是你惹出来的烂摊子,就由你自己去收拾。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内,军粮必须入库,北狄必须退兵。还有——”
皇帝指了指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外面那些因为审计办关门而无处可去的流民,你也给朕一并安抚了。若是办砸了一件,数罪并罚,到时候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原本的驱逐令,变成了限时任务。
萧北辰心中那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重重叩首:“儿臣,领旨。”
走出神武门的时候,夕阳如血,将长长的宫道染成了一片暗红。
一顶青色的小轿停在路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了严世清那张苍白却依旧刻板的脸。
萧北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严大人醒了?看来林十七的手法还算准。”
严世清咳嗽了两声,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北辰,目光中没有半分感激,反而透着一种更深的警惕与寒意。
“殿下好手段。”严世清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用老臣这条命做筏子,逼得陛下不得不留你。只是殿下记住,你救得了一人之命,却救不了这已经坏了的法度。今日你赢了,但这大乾的规矩,已经被你撕开了一个口子。”
说完,他放下轿帘,“走。”
轿夫起轿,吱呀吱呀地远去。
萧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顶代表着旧时代顽固力量的轿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
法度?
如果是会吃人的法度,撕了便撕了。
他转过身,望向来时的路。
这一看,饶是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也不由得漏跳了半拍。
原本聚集在宣武门外的数万百姓已经散去,但他们并没有把那些白纸带走。
在这条皇帝回宫必经的御道两侧,在那夕阳的余晖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纸鹤。
数万只用审计办白纸折成的纸鹤,承载着最为质朴的愿望,像是一条静默的白色河流,一直蜿蜒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都依然是一片空白,没有写字,却仿佛写尽了万语千言。
萧北辰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只纸鹤。
远处,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正对着这满地纸鹤发愁,却又没人敢动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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