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废墟里长出来的衙门

那张黄榜贴上去没半个时辰，内侍省的太监就送来了任命文书和官印。

东西倒是真家伙，“民政观察使”这五个字刻在铜印上，沉甸甸的压手。

但当萧北辰摊开掌心向那太监讨要开府银两和办公衙署的钥匙时，对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留下一句“陛下说了，七殿下既有通天之能，想必也能平地起高楼”，便甩着拂尘走了。

典型的一方（甲方）思维：需求提得震天响，预算一分不想掏。

苏韶站在萧北辰身侧，看着那太监离去的背影，柳眉几乎拧成了结。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苏家掌柜立刻捧上一叠地契：“殿下，苏家在朱雀大街有一处闲置的别院，三进三出，家私俱全，若是用来做临时衙门……”

“太远了。”萧北辰没工地契，目光反而落向了身后那片被数万流民踩得坑坑洼洼的废墟空地——那里原本是审计办的偏厅，前些日子被愤怒的暴民拆得只剩下几根烂木头柱子。

“这里就挺好。”萧北辰指了指那几根柱子，“就在这儿办公。”

苏韶愣住了，连一向面瘫的林十七都忍不住侧目。

堂堂皇子，朝廷新贵的衙门，设在露天废墟里？

这不光是丢皇家的脸，更是把朝廷的体统按在地上摩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咱们现在做的是‘灾难恢复测试’，要的就是这种战损风格。”萧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指挥还在现场发愣的几个小太监搬木头，“再说了，礼部尚书那老头最爱讲规矩。我要是真进了你的豪宅，不出半个时辰，‘逾制’的弹劾折子就能把父皇的御案淹了。但这里……”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这是废墟，不是衙门。既然不是衙门，就不用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几级台阶的破规矩。这叫卡空气墙BUG。”

不到黄昏，一座看起来摇摇欲坠、实则结构精巧的凉棚便在废墟上搭了起来。

没有围墙，没有屏风，甚至连张像样的案牍都没有，几块门板拼凑的长桌横在中间，四面透风，一眼就能望到底。

陆九思带着两百名巡检司兵丁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这位刚毅的治安官原本是来维持秩序、防止暴民冲击皇子的，结果刚一进场，就被萧北辰拦住了。

“把刀收起来。”萧北辰指了指兵丁腰间明晃晃的横刀，“这里是民政服务中心，不是刑场。拿着刀，老百姓敢过来说话吗？”

陆九思皱眉：“殿下，流民情绪不稳，若是没有兵刃震慑……”

“最大的震慑不是刀，是‘被当作人看’的尊重。”萧北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连夜赶印的小册子，塞进陆九思怀里，“让弟兄们把这个背熟。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巡逻的兵，是‘引导员’。谁要是再敢对百姓瞪眼拔刀，扣当月奖金。”

陆九思翻开那粗糙的册子，只见第一页赫然写着几行大字：《民政服务话术规范（1.0版）》。

里面没有什么“杀无赦”，全是诸如“您请这边排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这个问题归左边窗口管”之类的怪话。

与此同时，百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请到了凉棚最显眼的位置。

牛半圣盘腿坐在正中央，手里握着萧北辰硬塞给他的一枚“核销章”。

这老头一脸懵圈，他这辈子只被官府训斥过，何曾有过替官府盖章的权力？

“牛老，还有诸位老爷子，户部那帮大爷办事太慢，咱们等不起。”萧北辰给牛半圣倒了一碗凉茶，“以后这宣武门外的路要怎么修、粥要怎么施、哪家孤儿寡母急需救济，不用往上报，你们看了觉得是真的，就盖个章。苏家的账房见章给钱给粮，咱们特事特办。”

这就是游戏公会里的“官员下放”策略。

与其让那个臃肿瘫痪的官僚系统去审核，不如让这些在民间极具威望的耆老充当“人工算法”。

这一手直接把围观的百姓看傻了。

几张条子递上去，牛半圣那一哆嗦盖下去，苏家的伙计立刻就把白花花的大米和铜钱发到了苦主手里。

没有推诿，没有盘剥，效率快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在大乾朝。

但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

“殿下，商会那边快顶不住了。”苏韶趁着间隙低声说道，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京城八大商号联手抵制苏氏票据，现在市面上只要见到苏家的银票就拒收，百姓也开始恐慌性兑付。再这么下去，不出明天，苏家的资金链就断了。”

这早在萧北辰预料之中。这是典型的做空手段。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废墟里拖出一块巨大的木板，挂在了凉棚最高的柱子上。

木板上画着一个长长的进度条，最顶端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北境战马/耕牛到货倒计时】。

“告诉所有人，”萧北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苏氏的票据，从今日起不仅仅是钱。凡是持有苏氏票据满十日者，凭票据编号，拥有北境良马、耕牛的‘优先认购权’。持有时间越长，折扣越大，顺位越靠前。”

苏韶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大乾，银子或许会贬值，但战马和耕牛是绝对的战略硬通货！

那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生产力和军备。

萧北辰这是把单纯的货币战争，直接升维成了“稀缺资源期货交易”。

那块木板一挂出去，原本还在嚷嚷着要兑换现银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要存钱！”，人群像炸了锅一样重新涌向苏家的柜台，生怕手里的票据被别人抢了去。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傅太傅那顶只有两台的小轿终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废墟前。

这位当朝帝师黑着一张脸，袖子里揣着早就写好的《劾七皇子僭越疏》，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上一堂深刻的礼法课。

但他连萧北辰的面都没见着。

“老先生，办事吗？请去后面排队。”一名按着腰刀……哦不，按着《服务手册》的巡检司兵丁面带微笑地拦住了他，“殿下说了，在这里，只有‘未办理’和‘已办理’的区别，没有官阶的区别。”

傅太傅气得胡子乱颤，正要发作，却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流裹挟着，硬生生挤进了等待的队伍里。

四周全是汗臭味和泥土味。傅太傅被迫听着前后左右的百姓闲聊。

“听说了吗？以前去衙门领个赈灾粮，得给书办磕三个头，还得被扣两成火耗。今儿在这一分不少！”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被衙役打断了腿，告状无门。刚才牛老直接给了张条子，苏家的大夫当场就给治了。这七皇子，是个干实事的……”

这一排就是半个时辰。

傅太傅听了半个时辰的人间疾苦，袖子里那份言辞犀利的奏折，捏在手里越来越烫。

那些关于“礼制”、“体统”的华丽辞藻，在这些带着血泪的真实面前，显得苍白而虚伪。

等到终于轮到他时，他看着那个在简陋案台后忙得连头都不抬、嘴里叼着个馒头的萧北辰，长叹了一声，默默转身，将那份奏折撕得粉碎，洒在了风中。

夜幕降临。

宣武门外的废墟并没有陷入黑暗。

萧北辰让人搬来了几面苏家工坊特制的巨大凹面镜，后面点上了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光束经过镜面的汇聚和折射，穿过一张刻满线条的玻璃板，最后投射在废墟那面还算完整的残墙上。

原本斑驳的墙面瞬间亮了起来。

画面中不是现在的废墟，而是一幅流动的、辉煌的图景：整齐的街道，冒着炊烟的联排暖房，巨大的室内集市，甚至还有从未见过的利用水力驱动的公共磨坊。

那是萧北辰昨晚画的“京城新区规划图”。

“这是……幻术？”

“不，那是咱们以后的家！”

巡逻的城防军士卒看得呆了，流民们看得痴了。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种类似于电影的视觉奇观，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神迹。

原本对于未来的恐惧和迷茫，在这一束束光影中，变成了具象化的希望。

萧北辰站在阴影里，看着墙壁上光影交错，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殿下，效果不错。”林十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过，有人不想让这幅画变成真的。”

萧北辰接过纸条，借着微弱的烛光扫了一眼。

那是丐帮眼线“小豆子”刚送来的情报。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爷找了城南‘黑虎堂’的赵烂眼，两千两银子，要在明日军粮入库时见血。】

萧北辰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早已恭候多时的冷笑。

“见血？”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目光投向黑暗深处，“正好，这出戏还缺几个像样的反派来祭旗，不然这威立得不够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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