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青魂
宋凤瑶脸色铁青，宋青云脸上撑着笑容，率先道：“不愧还是我宋家的女儿啊，即使在乡下也能保持此等优雅，陶冶情操，实在是令父亲刮目相看。”
宋凤瑶紧咬后槽牙，努力让自己不失态，语气委屈又不甘，“姐姐会弹这首曲子，为何在临了时突然变调，妹妹原本唱得不差，为何姐姐不按曲谱上的调子弹奏？”
“姐姐存心想让我丢脸不成？我知道你嫉妒我从小在父母跟前长大，但你也不能趁这个机会，踩了妹妹的脸让自己赢得好名声啊。”
原本情绪还能控制，但说到后面，宋凤瑶是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将心里话都讲了出来，眼睫上挂着泪珠，令人心生怜惜。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拍手称赞的宾客再看向宋婉的眼神又变了。
她既然能改曲，那必然是懂原本的曲谱，宋凤瑶前边有失误，但后边已经将整首曲子衔接上，歌喉亦是动人，宋婉本可以将曲子顺利弹奏下去，却在末尾临时变调，这不是存心让宋凤瑶出丑吗？
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宋婉并不意外。
他们故意挑事，现在还反咬一口吧，她算是知道什么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了。
宋青云刚夸奖完宋婉，现在要为宋凤瑶开口多少不合时宜，坐在上边看向宋婉一言不发。
宋靖却在这时站起来道：“宋婉妹妹真是好心机啊，怪不得一回来就将瑶瑶欺负地日夜哭泣，真是好手段。”
宋婉冷笑一声，幽幽开口道：“我所学习的曲目便是小女方才弹奏的。”
“女儿小时候在山上割草时，曾听见竹屋中琴声阵阵，如行云流水，女儿听得入迷了，便在屋外驻足，鼓琴人是一位漂亮的姐姐，见我被琴声吸引，身上却穿得破烂，手上长着冻疮，心生怜悯，于是让女儿去竹屋中歇息，这首曲子便是她在那时教授于我的。”
“原先她弹的确实不是女儿刚才弹奏的曲调，她说此曲既是赞美南朝，那在末尾更应该走高调，寓意南朝越发繁荣，遂改曲调，于是便有了女儿今日弹奏的《繁庭颂》。”
她眼神清澈，看不出破绽，提起从前在乡下的悲惨过往，眼底却浮现出点点泪意，让原本就脆弱的她更惹人怜惜。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看向罪魁祸首——宋青云。
他手在袖子底下，不自然地摩挲膝盖，干咳一声道：“弹奏地极好，来人赏。”
宋凤瑶本就委屈，现在就连宋青云也不愿意为她出头，她更加不依不饶，“《繁庭颂》在京城中广为流传，一个在乡下的落魄琴师说改就改，如今随意篡改，乐礼还复何存？难道就因为弹的好，就能随意修改吗？之后若是祭祖祭天，是不是只要弹的好也能随意弹奏？”
宋青云面带不悦，又觉得宋凤瑶的话不无道理。
席上议论纷纷，“是啊，弹的好就能随意修改吗？”
“都说在乡下的琴师，想来也不怎么样。”
“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版本，这弹的实在拿不出手。”
“……”
宋婉抬起头，又素手翻动，再次走出一首广为人知的《渔火唱晚》。
边弹奏，她边道：“这位琴师名为青魂，虽住所简陋，也曾同我说起，她在京中有几分名气。”
青魂二字随着轻柔的琴音传遍整间厅堂，原本还议论纷纷的人们立马安静下来。
原因无他，正是这位叫青魂的女子乃南朝第一琴师，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列为学琴必通曲目的《繁庭颂》，正是出自这位琴师之手。
当年她在乐府中被选去宫廷弹奏，一曲震高座，赢得皇上连声赞叹，六宫之内无人不服。
相传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乐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职位连升。
如今京城盛传的曲子，基本都由她创作，青魂曲声难求，在街上弹奏时万人空巷，无人不想听她弹奏一曲，甚至有人变卖家产，只为求她独奏。
无数人想拜倒在她门下，其收徒条件更是严苛，青魂不吝赐教，却惨遭徒弟背叛，至此隐姓埋名，离开京城，并有传言道她亲手砸了陪伴数年，皇上御赐的古琴，终身不复弹奏。
不少人惋惜她的隐退，直呼世间没了青魂，所奏不过靡靡之音。
最后留下的曲子便是这首《渔火唱晚》，不同于曾经曲调的波澜壮阔，更显得平静温和。
漆黑夜幕，渔船点燃火把，照明如黑丝绸般的江流，渔船上只有你和渔夫两人，船桨拨动江水，碰撞上船身发出沉闷的轻响，渔夫苍老有劲的歌声如缕轻烟，半睡半醒间在摇晃的船身上忽远忽近。
可惜曲目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半部分无论世人如何填补，始终没有前半部分的味道。
大家的重点不再是谁对谁错，他们一颗心随着琴音忽上忽下，被带引进有水汽味的江面上，期待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前半部分结束，宋婉并未停止弹奏，在人们强烈的好奇心下，在江面上下起一场雨。
你在滴答雨声中醒来，江面上起雾，橙红火把因为雾气若隐若现，雨后是清晨的朝霞，火光和天边红火的朝霞相应，渔夫从容取下火把，放进江水中“滋啦”一响，全曲到此结束。
众人久久不能回过神，还是裴溯凛先道了声“好”，大家才用力鼓掌，恨不能将带来相府所有的礼品都送进宋婉房内。
众人心服口服，没人再怀疑，宋青云朝宋凤瑶身边的馨儿使了个眼神，后者连忙拉着她下去了。
先前故意唱反调的人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再也不抬起来。
“从小在京城接受教导又如何？连唱都唱得不如楼中的歌姬。”
“我看这次女也忒不懂事，姐姐弹的好，不应该高兴吗？”
“就是，况且，她事先也不曾说要唱什么曲子，还是她听了乐师的起奏才放手弹奏。”
“……”
在屋外听着这些的宋凤瑶牙齿都要咬碎了，对馨儿耳语几句，让她进去找宋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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