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失控
阴湿大牢里，季白却能肆无忌惮地大口吃肉，身上的月白色的大氅一尘不染。
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胃，他才露出魇足的神色，举起青瓷酒杯，仰头将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恢复了一贯儒雅的模样，“多谢招待。”
“客气的话不必多说，你落得这般模样，真是丢人。”
对面陪他一同盘腿坐在软垫上的男人良久才开口，丝毫不掩饰嫌弃的神色。
“您说得对，是季某轻敌了，还劳烦您出手。”
“到底怎么回事？那江宋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你丢盔弃甲，成了阶下囚。”
季白握着酒杯的动作微微发紧，在昏暗的牢里都能看见他眼中的痴迷，根本没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
“这个……等成功之时，我再向您禀报。”
他胸有成竹，“这一次，只是失误，下一次，季某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是再失败，我就算拼上所有，也要不顾阁主反对，取你性命。”
对面的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将季白笼罩在其中，牢中本就肃杀的气氛更添上了几分不可明察的恐怖。
平时喊疼喊冤的犯人此刻默不作声，缩在角落，生怕惹得这位大人物不高兴。
季白点头，朝着他露出满口白牙，其中有两颗格外尖锐。
“放心吧，季某定不会让您失望。”
那人一甩衣袖，抬脚往牢外走去，“一会会有人来带你出去，这段时间给我夹着尾巴做人，那死太监，不是好糊弄的。”
“呵呵，”提到裴溯凛，季白脸上覆上一层寒霜，“他，也会和江宋和一起消失。”
对方没再搭话，微侧头瞥他一眼，最后冷哼一声出了大牢。
当天晚上，季白被人从牢里接了出来，有人掐住了消息，一直守在宋婉身边的裴溯凛并不知此事。
宋婉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血丝，忍不住戳戳他，“管伍在外头守着呢，眯一会吧。”
“不行。”裴溯凛缓慢摇头，双眼皮的桃花眼都成了三眼皮。
他收紧力气，把宋婉牢牢抱在怀里，“要是他来了怎么办？”
管伍武功在他之下，宿鹰邪性地很，不得不防。
“外头还有那么多锦衣卫，没事的……要不一会我喊你起来？”
宋婉从他怀里抬头看他，忍不住轻吻在他下巴上。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合过眼，生怕她被人劫走。
裴溯凛贴着她的额头，下巴生出的胡茬细细密密地擦过她脸上的假面，“不能睡。”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洁面的地方捧起一手凉水泼到脸上，抬头时正好看见房间里的梳妆镜。
铜黄色的镜面反射疲倦到异常的他，镜子里的人又仿佛换了一个人般，正勾起邪笑，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溯凛。
他立马揉了揉眼睛，再朝那头看去，镜子又恢复平常。
宋婉从背后抱住他，他却像惊弓之鸟似的差点跳起来，回头见是宋婉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了？”
她伸手抚上裴溯凛苍白的脸，“刚刚看到了什么？”
裴溯凛勉强笑了笑，脸颊往她温热手掌贴了贴，“回床上睡觉吧。”
宋婉满腹疑问，从日落开始，裴溯凛就十分不对，连浅睡都睡不安稳。
她知道西厂事务繁多，以前也听他说了不少在西厂连夜处理大事的经过，而且他武功高强，熬夜是会困，但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你那天和季白到底聊了什么？”
宋婉掐着他的脸，眼中闪烁怒意，“为什么你们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呢？”
裴溯凛闭上眼睛，靠在她手掌撒娇，试图逃避这个问题，“……没什么，真的什么也没有。”
宋婉甩开手，走到床边坐下，斜眼看着他，“真不打算说？”
裴溯凛无措地站在原地，伸手想抱住她，却被宋婉躲开。
他木然地收回手，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宋婉。
“你走吧，今晚我自生自灭，我可不想让一个外人躺在我身边。”
裴溯凛连眼神都空洞了一瞬，紧抿嘴唇，立马跑到宋婉身边坐下，想抱住她又不敢，小心翼翼地无措。
“当初我们怎么说的？绝对不隐瞒欺骗，有事情一起面对，现在我只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为什么不能说呢？”
她脸上带着薄怒，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背过身去。
裴溯凛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悲伤：不管是谁，最后都会离他而去，或死或决然，他就应该孤独终老，他当初就应该死在那人的手下。
背后没有动静，宋婉奇怪地微微侧头，却见裴溯凛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他微张嘴唇，像是在拚命呼吸减轻喉咙间的堵塞感。
他眼眶发粉，更像春日的桃花，脸上也因为激动染上薄红，衬得他越发雌雄莫辨惹人怜爱。
但宋婉却心底发凉，莫名生出股害怕来，比她当初面对恶鬼时还要可怕。
“连你也要走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我根本没人喜欢，没人关心，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去死，就连你也一样，是不是？是不是？！”
他带着满腔悲伤，大声质问，破碎的悲伤又转化成愤怒，最后是令人心颤的漫天的恨意。
宋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她上前紧紧抱住他，“我说的都是气话，都是骗你的，我只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撒谎，骗人！你巴不得甩开我，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你是为了我的权势，为了你在宋府的地位，只要你登上高座，就会一走了之！”
他挣扎起来，发狠地推开宋婉，“你走啊！回你的乾坤派，去找男妓去啊，我不重要，我什么都不是，全是我一厢情愿，我恨你们所有人！”
发狂的裴溯凛不是一般人能按住的，宋婉被他推下床，狼狈地摔在地上，昨晚磕到的地方还没好全，又猛地撞到地面，疼得她不住倒吸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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