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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既知无望,又何须期盼?


秦泽兰还气息不稳,心口起伏。

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遇上赵友德这样的男子纠缠,除了又羞又气,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整治。

如今却跟着沈枝意去做了这些鬼鬼祟祟的小坏事。

却是畅快无比,像是开启了人生的新大门一般。

原来对宵小之辈,也是可以用智慧去反击的。

心里的那道无形枷锁,仿佛随着那“噗通”落水声,应声而碎。

过去十余年,她被教导得温良恭俭,遇事只知隐忍退让,将一切不如意归咎于己身,在愁闷与自怜中消磨芳华。

而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感,正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想,一味顺从礼法规训,未必能换来风平浪静,有时反是助长了欺辱者的气焰。

怨天尤人,困住的唯有自己。这世间之事,原来并非只有逆来顺受一条路可走。

既见小人横行,何妨用些机巧,为自己,也为在意之人,挣一份清静安然?

往后余生,她不要再做那只能对月哀叹、任人拿捏的深闺弱女。

沈枝意与秦泽兰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沈枝意清了清嗓子,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淡然:

“不过是夜里漫步,偶见池中月影婆娑,别有一番趣味罢了,倒叫世子见笑了。”

秦泽兰也轻轻点头,借整理袖口掩饰心跳,细声附和:“是……月色甚好。”

容卿时何等敏锐,自然看出她们有所隐瞒,但见二人神色间并无阴霾,反而有种轻松快意,便也不再深究。

只是秦泽兰那低头掩饰却更显脖颈优美弧度的模样,还有她身上仍未散尽的那股鲜活气,如同投入静水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极微弱的涟漪。

他定了定神,想起正事,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深夜叨扰,实因有要事相告,事关……”

他看了秦泽兰一眼,略微迟疑。

沈枝意会意,却并未让秦泽兰回避,反而道:

“二表姐并非外人,容世子但说无妨。”

她相信容卿时此来,必有紧要消息,而秦泽兰,也该知晓一些风雨了。

秦泽兰感受到沈枝意的信任,心中一暖,也抬眸看向容卿时,目光虽仍有些羞怯,却多了几分坚定。

容卿时见状,也不再犹豫,压低了声音:

“我今儿见到了沈盈袖和沈长宇出现在城南商行……”

他将沈家兄妹二人私下准备收购苎麻一事尽数说了,唯独隐瞒了楚慕聿书房藏有南疆军事堪舆图一事。

倒不是他提防沈枝意什么。

而是楚慕聿曾说过,他若有不臣之心,沈二姑娘说不定会更兴奋,助他一臂之力。

既然如此,他说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倒不如让他暗自查探,阻止楚慕聿,也免得沈二姑娘……

容卿时莫名多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泽兰。

也免得秦家和秦二姑娘受牵连。

厅内烛火噼啪轻响,沈枝意眸光沉静下来,而秦泽兰也屏住了呼吸,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动开始参与家族事务了。

容卿时只看了沈枝意的神色一眼,就目光微凝:

“二姑娘似乎对苎麻一事有了解?”

他再一想,忍不住气闷,“他连这些朝中大事也敢透露给你知晓?”

说不出是艳羡还是生气,最终说了一句“楚慕聿未免有些不知轻重了。”

沈枝意居然没有因为容卿时的话生气。

因为她知道,按《大齐律》及官场惯例,朝议未决、边关军需之策确属机密,非职官不得与闻。

更何况她是一界商女,知晓朝政更是不妥。

但是……

沈枝意眸光微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只道:

“容世子误会了,楚大人并未与我说及朝中动向。”

“我会留意苎麻,实是因前些日子王兴大哥盘核名下铺面账目,发觉京城及周边数省的苎麻市价浮动有异,出货却锐减,心中存疑,这才着人多方打探了些市井消息。”

“商人逐利,嗅觉总比常人灵敏些。”

她略一停顿,看向容卿时,语气诚挚,“倒要多谢世子夤夜前来告知沈家兄妹动向,让我心中猜测得以印证。”

容卿时闻言,冷峻的神色稍缓,却并未全然释疑。

他剑眉微蹙,提醒道:“或许这几日市价有异,但不可追涨杀跌,万一再过几日有货入市,价格将会回落。”

“我知沈家兄妹同二姑娘你们之间的仇怨,但安王府如今是什么境况你我都清楚,他们押上仅存的本钱去赌这几日的差价,未免孤注一掷,得不偿失。”

“所以沈盈袖究竟意欲何为?”

容卿时不知前世之事,但他句句担心沈枝意落入沈盈袖和安王府的陷阱的话。

让沈枝意心头温暖。

人生在世,除了男女情爱,原还有这般不计利害的关切提醒,如暗夜微光,暖人心扉。

容世子赤诚,表姐亦全心相待。

得友如此,何其幸也。

“多谢世子提点,我会让王大哥盯紧沈盈袖。”

容卿时正事说完,便起身告辞。

沈枝意含笑对秦泽兰道:“更深露重,有劳二表姐代我送送容世子。”

秦泽兰心头微跳,却未推辞,轻声应下,执灯相送。

二人并肩行于静谧的回廊下,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

容卿时沉默片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开口问道:

“秦大姑娘……现今如何了?”

秦泽兰侧首看他,眼中映着灯火与月华,温声道:

“多谢世子挂怀,前两日家中已悄悄将大姐移去了京郊乡下的那座老庄子静养,那里僻静,也便于凌海大师施针用药。”

”大师说,暂无性命之虞,只是需要等一味药引。”

容卿时知道她说的药引,一直以来,这姑娘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而他没有主动提及,一是他出京困难,二是他生性冷漠,他人的困境,他并不想过多介入。

但秦泽兰却道:“……是以,家中安排妥当后,我明日也要动身了。”

“明日?”容卿时脚步微顿,愕然看向她,“你去何处?”

秦泽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惯常温婉的杏眼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南疆。我去寻能为大姐的药引还魂蛊。”

在今夜之前她还在犹豫是否孤身前往,可今夜她跟着沈枝意戏耍赵友德后却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她并非不能给自己做主。

这婚事,或许终究躲不过。但至少,在踏进那四方天井之前,她得先为自己活一场。

去看看传闻中蜀道的险峻,江南的烟雨,西北的孤烟与大漠。

去市井听贩夫走卒的吆喝,在驿路与萍水相逢的旅人交换故事。

把大齐的山川风物、人情冷暖,都装进眼里、刻进心里。

等将来不得不回到那方寸庭院,对着同一片屋檐下的天空时,这些记忆,便是谁也夺不走的的山河。

足够她在每一个平淡或困顿的日子里反复咀嚼,滋养余生了。

她曾自私的想过把容世子带进她这段回忆里。

若回忆里有他,会是完美。

可是……她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涩然,旋即被更深的平静取代。

自赵友德出现,将“未婚妻”这名分死死烙在她身上那一刻起,她与容世子之间,便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礼法与名分。

既知无望,又何须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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