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托马斯肖恩2
“陈买办，麻烦你帮个忙。” 周杉对陈明远低声说，“给那位肖恩先生送一杯马天尼，记在我的账上，再请他稍后到阳台一叙。”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着点头：“周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他心里清楚，周杉此举必然有深意，能通过他这个 “权势中介” 传递善意，分量远非普通人直接搭话可比。
陈明远转身离去后，周杉看向巧娘，轻声说：“我有件正事要跟肖恩先生谈谈，你先在这里稍等，陈买办会过来照顾你。”
“嗯，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林巧娘点点头，眼里没有丝毫疑虑。她知道周杉做事有分寸，既然他说有正事，必然是重要的安排。
没过多久，陈明远就回来了，笑着对周杉说：“周先生，都安排好了。周夫人交给我，您放心去谈。” 他领着巧娘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坐着几位华人夫人，正低声交谈着，气氛和睦。
周杉目送巧娘坐下，才转身朝着阳台走去。黄浦江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人头脑清醒。远处外滩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摇曳闪烁，与会场内的喧嚣隔绝，只有隐约的爵士乐旋律飘来，添了几分静谧。
托马斯・肖恩・卡莱尔端着那杯突如其来的马天尼，内心满是困惑与戒备。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周杉，这个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华人男子，与他印象中那些唯唯诺诺的华人截然不同。他努力维持着南方绅士最后的体面，微微颔首：“先生，我必须承认，收到您的酒和邀请，让我很意外。我们…… 认识吗？”
周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阳台栏杆边，望向江面的灯火，语气平和：“卡莱尔先生，佐治亚州的棉花，曾经和南卡罗来纳的茶叶一样有名。我读过一些关于美国南北战争后的记录，知道像您这样的家族，为那个旧时代的终结付出了远超北军将领想象的代价 —— 棉花帝国崩塌，庄园荒废，祖辈的荣耀只能留在回忆里。”
肖恩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与惊讶。眼前这个华人，不仅知道他的姓氏，更精准地触碰到了他家族衰落的根源。这份了解，让他紧绷的戒备渐渐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 惊讶、难堪，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您…… 比大多数这里的人知道得都多。但这并不能解释，您为何要找我。”
周杉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坦诚地看着他：“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口袋里装满美元、却只懂得在上海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我需要一个懂得失去，因而更懂得珍惜机会的人；一个拥有值得信赖的姓氏和教养，却急需向自己、向世界证明其价值的人。”
肖恩苦笑一声，抿了一口马天尼，酒液的辛辣让他精神一振，防御姿态彻底软化：“证明价值？先生，您也看到了，我连一件像样的新礼服都快置办不起了。我的‘价值’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和我曾祖父的肖像一样，只适合挂在墙上缅怀。”
“那就让我们把它从墙上摘下来，重新放进现实的战场。” 周杉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肖恩，你的价值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 在于你是一个美国人，你的身份能在这片远东土地上获得更多尊重与便利；在于你血管里流淌的冒险精神和契约精神；更在于你现在一无所有，因此愿意押上全部信用，去博一个翻身的机会。”
肖恩的瞳孔微缩，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番直白而充满力量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盯着周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收购一家纺织厂。” 周杉清晰、快速地说出自己的计划，“但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美国合伙人。以你的名义成立公司，由我提供全部资金和技术支持，你来担任对外的总经理。你会拥有 20% 的不可稀释股份，一笔足够体面的薪水，还有一个在远东重新开始、甚至有机会重返华尔街的真正起点。”
肖恩的心脏狂跳起来，却仍有一丝挣扎：“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看上去足够落魄，容易控制？”
“不。” 周杉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而真诚，“第一，你走投无路，却仍坚持来这种地方寻找机会，说明你还没放弃，还有雄心；第二，刚才被那位英国商人讥讽时，你没有失态咆哮，而是保持了沉默的尊严，这说明你有韧性，能成大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
周杉停顿了一下，确保肖恩完全在听，才继续说道：“我需要一个伙伴，而不是一个傀儡。工厂需要你的美国身份来保护它免受不公的侵扰，未来拓展海外市场，也需要你作为桥梁，连接美国的资本和技术。我需要你的判断力、你的人脉，甚至你在逆境中学会的谨慎。我的钱能买到机器，但买不到一个背水一战、必将全力以赴的共同创业者。”
肖恩长时间沉默着，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他在上海漂泊多年，见惯了冷眼与轻视，从未有人像周杉这样，将他视为平等的合作者，给予他尊重与信任。这番话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而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尊严与被需要的价值。他抬起头，眼里燃起了熄灭已久的光芒，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伸出手：“那么，先生，我想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这最后一点…… 被人信任的机会。卡莱尔家族的人，从不背叛信任。”
周杉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合作愉快，肖恩。从明天开始，你会忙得忘记什么是落魄。”
两人握手言和，彼此眼中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周杉转身离开阳台，回到会场，巧娘正和几位华人夫人聊得投机。看到周杉回来，她起身迎了上来，眼里满是好奇，却没有立刻发问。
晚会临近尾声，周杉和巧娘向琼斯经理、陈明远等人告辞，乘坐黄包车返回家里。一路上，林巧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当家的，你跟那个肖恩先生，谈了什么重要的事？”
周杉笑了笑，没有隐瞒：“我打算收购一家纺织厂，让肖恩当我的合伙人，以他的名义对外经营。”
林巧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杉的用意，点了点头：“我懂了，用他的美国身份，能少很多麻烦。”
“嗯。” 周杉点点头，语气沉重了些，“在上海，中国人办厂太难了，没有背景庇护，随时可能被盘剥、被欺压。肖恩的身份，能给工厂一层保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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