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茶香与主义
在美国正掀起巨轮的波澜之时,在上海,法租界望志路的一处僻静弄堂一栋红砖砌成的石库门住宅内,却茶香袅袅。
这天,周杉应茅盾(沈雁冰)之邀,前来参加一个小型的文化界茶话会。窗外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映在明净的玻璃上,屋内却因炭盆和热烈交谈而暖意融融。
今天的茶话会规模不大,除了主人茅盾,只有三四位相熟的编辑和评论家,气氛比之前《小说月报》革新时的盛大聚会更为私密。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文坛近况开始,而焦点很快便集中到了周杉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集中到了他近半年的“沉寂”上。
“淮山兄,”《申报》副刊的一位编辑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关切与不解,“自从《活着》完结这半年来,文坛可就再没见到你的新作了。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到报社,都在询问‘淮山’先生是否封笔,或是另有宏图?你这支生花妙笔突然搁下,可真是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啊。莫非是在潜心构思什么惊世之作?”
另一位评论家也接口道:“是啊,淮山兄。《射雕》《神雕》珠玉在前,《活着》更是直指时代肺腑,引发南北热议。如今正值新文学运动方兴未艾,读者期盼正殷,你这一停笔,着实令人心焦。不少人都猜测,你是否会重返武侠,还是继续在现实题材上深挖?”
周杉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放下茶杯,神色从容,微微一笑道:“劳各位挂心了。这半年来并非有意搁笔,实在是俗务缠身,分身乏术。家中添了些产业需要打理,从筹划到步入正轨,事事需人操心,耗去了不少精力。”他巧妙地将重心引向实业,但谨慎地没有提及具体产业和合作细节,避开了关于未来创作方向的具体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沉稳而诚恳的语气说道:“至于创作,我一直认为,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可不慎。动笔之前,需得沉淀积累,待胸中有丘壑,笔下方能有乾坤。这段时日,我一面处理些庶务,接触些实实在在的经济民生;一面也多读了些书,观察这变幻莫测的时局。写作之事,并未忘怀,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不敢轻易下笔,以免辜负读者的厚爱。”
这番话既解释了“沉寂”的原因(处理庶务、接触实际),又表达了对创作的慎重态度,显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茅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一本《新青年》上轻轻敲击。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深色长衫,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深邃。待关于周杉“沉寂”的话题稍歇,他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
“淮山兄处理庶务,接触实际,亦是了解社会、体验民生之途。不过,无论是你的《射雕》《神雕》中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还是《活着》对乡土中国沉疴痼疾的深刻揭示,其精神内核,依我看来,都有一股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改造社会的渴望。尤其是《活着》,它不仅仅是在展示苦难,更是在追问苦难的根源——土地的流失,宗法的压迫,兵匪的横行,这一切的症结何在?仅仅是个人的命运不济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近来我重读一些欧西传来的新学说,愈发觉得,若要从根本上解释福贵们的悲剧,改变这积贫积弱的国势,或许需要一种更彻底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不知淮山兄对近来学界、思想界探讨的某些旨在根本改造社会的学说,可有涉猎?又作何看法?”
此言一出,茶座间顿时安静下来。在座的都算是新文化阵营的同仁,但如此隐晦地谈及敏感话题,仍显得颇为微妙。大家都隐约感觉到,茅盾此问,绝非一般的学术探讨。
周杉心知考验来了。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既无惊惶,亦无急于表白的激动。他来自百年后,对某些思想的历史发展、成功与挫折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也深知在此刻的民国,选择一条道路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他穿越而来,最大的初心和使命,是守护好身边这个家,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让家人过上安稳、有尊严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以笔为剑,以实业为基,为这个时代尽一份力。直接卷入政治漩涡,并非他所愿,也可能违背他保护家庭的初衷。
然而,他同样对那些为理想奋斗的人们怀有敬意,深知在未来的岁月里,谁是真正能挽救民族危亡的力量。他不能,也不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雁冰兄的问题,切中肯綮。”周杉沉吟片刻,声音沉稳有力,“您提到的那种旨在根本改造社会的学说,其部分分析方法,特别是其对某些社会现象根源的剖析,我略有了解,认为确有深刻之处。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能剖开以往许多混沌不清的表象。比如《活着》中,福贵家产的丧失,表面看是时运或个人挥霍,但其背后,何尝没有旧有秩序的盘剥、近代资本入侵下小农经济破产的影子?若只用‘命数’或‘道德’来解释,无疑是隔靴搔痒。”
他这番话,态度明确,表示他理解并认可某种深刻的分析方法。茅盾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然而,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认清病根,还需找到适合中国体质的药方,更需有煎药、服药的具体路径。如今国内思潮纷涌,各种主义皆言能救中国,但如何将学说的真理与神州大地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如何发动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工人、农民,这条路,恐怕还需在实践中艰难求索,绝非照搬本本所能成功。”
他看向茅盾,眼神清澈而坦诚:“我敬佩那些怀揣理想、敢于为探寻这条路而奋斗的志士。于我个人而言,我可能更倾向于做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用我的笔,继续去描绘这大变局下的众生相,去揭露黑暗,也去记录下哪怕微弱的星火;同时,我也尝试走另一条路——通过参与一些实际的、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务。” 他提到“实际事务”时,语气平和但坚定。
“哦?实际事务?”茅盾颇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在座其他人也露出好奇神色。
“是。”周杉点头,但仍保持谨慎,“内子近来在沪西一家新式纺织厂担任职务,负责账目、人事等管理事宜。我因此也对实业经营之艰难、工人生活之现状,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参与限定在“因家人任职而有所了解”的范围内,既解释了接触实际的来源,又避免了暴露自身深度参与的可能。“我们觉得,若能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些工人的待遇,让他们能凭劳动养家糊口,让他们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这或许见效慢些,但亦是立足当下、改善民生的一种切实努力。文学启迪精神,实际事务滋养肉身,二者或许可并行不悖。”
他这番“务实救国”的论述,既符合当时许多进步知识分子的心态,又巧妙地将自己的立场置于一个更超然、更务实的位置。他没有直接回应茅盾可能隐含的关于加入某个“组织”的试探,而是表明了自己选择的道路——用文学呐喊,通过支持或参与实际事务来耕耘。这既避开了直接的政治选择可能带来的风险,又表达了对进步力量理想的理解乃至某种程度上的同情(因为他所言的“揭露黑暗”、“记录星火”,正是左翼文学所倡导的)。
茅盾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听懂了周杉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尊重。他知道,像周杉这样有才华、有影响力的人物,若能直接加入进步阵营的核心事业,自然是一大助力。但他也明白,进步事业需要各种各样的同盟军。一个能在文坛产生巨大影响,同时又对实际事务有深切关怀和了解的“同路人”,其价值同样不可估量。周杉的态度,无疑是倾向于进步力量的,这已经足够了。
“好一个‘文学启迪精神,实际事务滋养肉身’!”茅盾抚掌轻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淮山兄此言,格局宏大,脚踏实地。确实,救中国非一途,需多方努力。能有淮山兄这样既洞察世事,又能务实关怀现实的朋友,是我辈之幸。”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来,为我们这些在各自道路上努力的同路人,干一杯。盼淮山兄的妙笔能继续生花,亦盼尊夫人在实业界能有所作为,为我民族争一口气!”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热烈。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已然化作了对共同理想的期许和对不同选择的理解。
茶话会又持续了一阵,方才尽欢而散。周杉婉拒了茅盾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暮色渐深的弄堂里。
回到静安寺路的家中时,岳母赵氏正在厨房忙碌,岳父林老栓戴着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电灯光,手指点着《申报》上的新闻标题,一字一句地慢慢读着,嘴里还轻轻念叨。自从孩子们都开始上学以来,家里的学习氛围也愈加浓厚,因此周杉特意请了位老先生隔几日来家教林老栓和赵氏认些常用字,林老栓学得尤其认真,说是“不能当睁眼瞎,连报纸都看不懂”。林柱子则在辅导周睿、周馨两个孩子的英文功课。巧娘还没回来——纺织厂总务主任的活儿千头万绪,加班是常事。
“爹爹回来啦!”周睿和周馨看到父亲,立刻扑了过来。周杉一手一个将孩子们抱起。
“巧娘还没回?”周杉问岳母。
“刚捎信回来,说厂里今晚要盘月底的账,还得一会儿,让我们先吃,别等她。”赵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这孩子,也太拼了。”
周杉放下孩子:“厂子刚上正轨,难免忙些。她喜欢做,也能做好,是好事。”语气里充满了支持与骄傲。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巧娘带着一身淡淡的棉纺厂特有的气息走了进来,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明亮,步伐利落。“回来了,今天事情多了些。”她脱下外套,洗了手坐到周杉身边,自然地拿起筷子。
“姐,今天厂里怎么样?新到的并线机调试顺利吗?”林柱子一边给巧娘盛饭一边问。
巧娘接过饭碗,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并线机调试差不多了,于厂长说效率能比老式的高三成。就是新到的这批美国棉花,有个别批次纤维长度有点参差,我已经让检验室重点监控,按等级分拣使用,不能影响了高支纱的品质。”
她扒了口饭,继续对周杉说,“今天下午,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宁波布商来了,看了我们的纱样,很满意,当场定了三个月的货,量不小。就是付款方式上,他们希望账期能再放宽半个月,我觉得可以谈,但需要他们提供可靠的铺保。”
周杉仔细听着,点点头:“嗯,你处理得对。质量是根本,不能放松。宁波那边市场大,信誉尚可,只要担保稳妥,账期可以适当灵活。具体条件你把关就好。”
巧娘得到肯定,眼里闪过一丝光,接着说:“还有件事,我琢磨着,现在厂里女工多,好多家里孩子还小。我想在厂区边上找间空房,简单布置一下,请个识字的婆子看着,办个小小的幼童看护处,让她们能安心上工。花不了几个钱,但能解决大问题。你觉得呢?”
周杉闻言,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这个想法非常好!巧娘,你能想到这一层,真是心思缜密,是真正在为工人着想。这事你全权去办,需要多少费用,直接跟厂里提。这是积德的好事,也能稳定人心。”
得到丈夫的大力支持,巧娘脸上绽开笑容,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好,那我明天就去找地方张罗。”她又转向林柱子,“柱子,你学商科的,帮姐参谋参谋,这看护处的章程怎么定才合规矩又管用?”
林柱子立刻来了精神:“没问题,姐!我们课上刚学过一点企业管理的人情关怀实务,我帮你一起想!”
看着妻子在饭桌上从容地谈论着生意,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更深层次的管理问题,周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爽意”。谁能想到,一年多前,她还是棚户区里一个为生计发愁、怯生生的妇人?如今,她不仅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实业领域独当一面,展现出敏锐的商业头脑和管理才华。这种亲眼见证身边人成长、家庭命运彻底改变的成就感,远比在茶话会上与文坛巨擘谈主义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欣慰。
饭后,周杉和巧娘回到书房。巧娘拿出账本,一边核对,一边继续跟周杉聊着厂里的规划:“阿杉,我想着,等这批宁波的订单稳定下来,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再添几台布机?现在纱线质量稳定,直接织布,利润能更高些。而且于厂长也说,现在市面上对细布的需求很大。”
周杉看着灯下妻子认真筹划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他喜欢这样与她谈论未来,喜欢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属于她自己的光芒。“可以开始做市场调研和预算了。不过步子要稳,资金链是关键。你先把看护处办好,布机的事,我们一步步来。”
“嗯,我晓得轻重。”巧娘点头,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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