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气袋底洞
民国十一年（1922年）冬天的上海，空气里已带了深切的寒意，但周家小院的书房里，却因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桌上堆积如山的邮件而显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热”。
自周杉从北平归来，又过去了数月。瑞恩纺织厂在于洋和林巧娘的操持下，规模稳步扩大，新引进的机器已调试完毕，产能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周杉本人的“淮山”笔名，因北大演讲的后续发酵和持续在《申报》、《小说月报》上发表针砭时弊的短评，在南方文坛和思想界的声望也愈发稳固。他每月会收到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和同道交流的信件，其中不乏一些重要的名字。
然而，近几个月来，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而来的邮件，无论从频率、分量还是内容的“热度”上，都远远超过了国内的信件。
最初是肖恩发来的、用词冷静但数据详实的加密电报，汇报《霍比特人》在《纽约先驱报》开始连载后的市场反响和初步销量预测，提到了读者的热情和报社的加印。接着，是收到越来越厚的剪报包裹。这些剪报并非原版，而是经过肖恩那边初步筛选、翻译或标注了要点后，重新打印整理的，但上面的图片和标题，已足够震撼。
林巧娘如今也帮着周杉处理不少文书工作，当她第一次打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看到里面那些印刷精美、标题耸动的英文剪报时，惊得半晌没合上嘴。
“《纽约先驱报》：‘霍比特人’席卷全城，周日增刊销售创纪录！”
“《纽约时报》书评版：S.G. Sequoia 创造全新文学世界，奇幻纪元开启？”
“《纽约客》漫画：地铁上的乘客集体阅读《霍比特人》，对身旁的美女视而不见。”
“《芝加哥论坛报》转载：大学教授课堂讨论‘霍比特人伦理学’？”
“模糊的翻拍照片：纽约某书店门口，蜿蜒的长队……”
“读者来信摘录：‘我十岁的儿子问我，世界上真的有霍比特人吗？我该怎么回答？’‘Sequoia 先生一定是位隐居的英国老绅士，只有拥有古老庄园和满墙藏书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我打赌作者是牛津的语文学教授，那些精灵语单词太像真的了！’”
林巧娘一张张翻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丈夫用另一个笔名在美国写书，知道《泰坦尼克号》很成功，但眼前这些报道和图片所反映出的热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这不仅仅是“书卖得好”，这简直像是……一种社会现象？一种全民的狂欢？
“阿杉……”她拿起一张印有模糊排队照片的剪报，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激动，“这些美国人……他们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故事？喜欢一群……住在地洞里的小矮人和一条会说话的龙？”
周杉正坐在书桌后，仔细阅读肖恩随剪报附上的最新业务简报，里面详细列出了《霍比特人》单行本目前的加印次数、销售数据、版税预付款到账情况，以及各家出版社争抢后续版权的最新动态。听到妻子的话，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了然的微笑，那微笑深处，又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跨越时空的感慨。
“他们喜欢的，不是一个‘外国的’或者‘奇怪的’故事，巧娘。”周杉放下简报，走到妻子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剪报，目光扫过那些激动人心的标题和夸张的赞誉，“他们喜欢的，是一个‘好故事’本身。一个能带他们离开繁琐日常，进入一个充满惊奇、危险、友谊和勇气的全新世界的故事。一个关于最平凡的人也可能成就伟大事业的故事。一个关于家园、贪婪、牺牲和希望的故事。这些情感，是不分国界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萧瑟的梧桐树枝，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另一个世界里，《霍比特人》和后续的《魔戒》是如何成为全球文化符号的。“只是我恰好，用他们熟悉和喜欢的语言和形式，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
林巧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丈夫眼中那份沉稳的自信感染了她。她指着简报上一个数字：“肖恩先生说，光这本书赚的钱，就比我们厂子好几年的利润还多……这……这写书，比办工厂还赚钱？”
周杉笑了：“有时候，是的。尤其是当一本书恰好击中了时代的脉搏，或者……开创了一个时代的时候。但这钱，是‘名’带来的。而‘名’，需要实业的根基，也需要谨慎的运用。”他指了指简报上关于肖恩在华尔街近期的投资操作，“你看，肖恩没有把这些钱闲置，他正在用这些钱，在华尔街撬动更大的资本，为我们将来的实业扩张做准备。写书，是积累资本和影响力的一种方式，但不是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来自美国的邮件和电报愈发频繁。肖恩不仅汇报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也转达了出版方和读者对作者身份日益高涨的好奇，以及《纽约先驱报》主编理查德·科尔曼“近乎哀求”地催促下一部作品的急切心情。
“老板，科尔曼每天一个电话，信恩投资公司的门槛都快被各大出版社的说客踏破了。”在一份较长的加密电报中，肖恩如此写道，“《霍比特人》的风暴远超预期，学界也开始介入讨论。现在全美国都在问：S.G. Sequoia 是谁？他下一步要带我们去哪里？科尔曼甚至暗示，如果能有下一部作品，他愿意预付一个天文数字，并且共享部分衍生权益。但我按照您的指示，以‘作者追求完美，新作尚在精心打磨’为由，暂时稳住他们。只是，压力越来越大。”
周杉的回电简短而明确：“肖恩，告知科尔曼及所有询问者，《霍比特人》只是中土世界宏大史诗的序章。但伟大的建筑需要稳固的地基，让《霍比特人》被充分阅读、讨论和热爱，是为下一个更宏大的故事积蓄力量。新作已在创作中，但发表时机需至1923年。保持饥饿，方能品出珍馐之美。另，金融市场操作照常，低调稳健为上。”
他确实已经将《魔戒》第一部《魔戒再现》完成了，但他深知“饥饿营销”和系列作品节奏控制的重要性。在另一个时空，托尔金本人也是在《霍比特人》大获成功后，被读者和出版社“逼”着，才花了十余年时间，构建出更为恢弘的《魔戒》三部曲。他既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要更聪明地运用这份“先知”。
他将《魔戒》的手稿妥善收好，并不急于寄出。让“霍比特人”的风，再吹一会儿，吹得更广，更深入人心。当所有人的期待都被拉升到顶点，当“中土世界”成为一个文化符号时，再抛出那枚真正的“至尊魔戒”，效果才会达到爆炸性的巅峰。
事情的发展，甚至比周杉预想的还要戏剧性和热烈。
S.G. Sequoia 这个神秘作者的身份，已然成为1922年末美国社会最大的文化谜题之一。报纸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关于他身份的猜测：隐居的英国贵族、环游世界的语言学教授、某位著名作家的匿名笔名、甚至是不愿透露姓名的北欧神话学者……每一种猜测都看似有理有据，又都被其他证据或肖恩那边滴水不漏的应对所否定。
与此同时，作为 Sequoia 公开的、唯一的代理人，托马斯·肖恩·卡莱尔和他掌管的信恩投资公司，也再次成为焦点。人们赫然发现，这位不仅代理着文坛最炙手可热的明星，本人在华尔街也是风生水起。信恩投资近年来的几次精准投资，回报率惊人，已被一些小报称为“拥有神秘点金手的华尔街新贵”。文学天才的代理人，本身也是金融天才？这两者结合，更给 S.G. Sequoia 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面纱。
“他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背景！”社交圈和沙龙里，人们如此议论，“也许来自欧洲某个古老的、富可敌国的家族，既有文学传承，又有深厚的资本。”
然而，真正将这场全民猜谜和崇拜热潮推向最高潮，并赋予其一个戏剧性转折的，是一条在1922年圣诞节刚过、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全美新闻界的头条。
1922年12月28日，《波士顿环球报》头版头条：
“哈佛低头！中土世界征服最高学府！”
副标题更加耸动：“独家：象牙塔向袋底洞发出最高致敬！S.G. Sequoia 获哈佛大学正式演讲邀请！”
报道称，该报“意外”获得了一份由哈佛大学文理学院院长办公室发出、致《纽约先驱报》转交 S.G. Sequoia 先生的、标注“绝密”的邀请函副本。邀请函以极其隆重和学术化的措辞，盛赞《霍比特人》 “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严谨的世界构建能力以及对人性与文明核心命题的深刻洞察”，并正式以哈佛大学的名义，邀请 S.G. Sequoia 先生于“合适的时机”莅临剑桥市，在哈佛校园举行公开演讲，与师生交流，“分享创造中土世界的心路历程与文学理念”。
报道详细描述了这封邀请函的措辞如何恭敬，如何将《霍比特人》与弥尔顿、斯宾塞等经典相提并论，并指出，向一位当红的通俗小说作家（尽管是现象级的）发出如此正式的学术演讲邀请，在哈佛的历史上极为罕见，堪称“象牙塔对大众文化一次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认可”。
这枚“深水炸弹”的效果是毁灭性的。
“意外”泄露？稍有头脑的人都明白，这恐怕是哈佛内部某些力主邀请的教授，或《波士顿环球报》本身，为了制造轰动效应而精心策划的“泄露”。但无论如何，消息是真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国哗然。
首先是其他顶尖学府的学生，在震惊之余，迅速加入了这场狂欢，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戏谑和好胜心。
耶鲁大学的校园里，几乎一夜之间出现了许多手绘的横幅和标语牌：
“Sequoia！纽黑文比剑桥更有趣！来看看真正的‘常青藤’！”
“哈佛有古老建筑，我们有更热情的读者！耶鲁等你！”
甚至有学生在校报上刊登恶搞广告：“招聘：比尔博·巴金斯担任‘冒险与休闲学’客座教授。薪资面议，提供袋底洞风格教职工宿舍。”
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不甘示弱，他们在拿骚楼前拉起横幅：
“Sequoia教授，普林斯顿的树林比夏尔更適合思考！”
“我们这里有真正的‘甘道夫塔楼’（指校园哥特式建筑），欢迎来探索！”
斯坦福大学虽然远在西海岸，也通过电报和学生刊物隔空喊话：“西海岸的阳光和冒险精神，正配中土世界的开拓者！”
哥伦比亚大学、芝加哥大学、麻省理工学院（MIT的学生也来凑热闹，打出“我们可以为您打造真正的‘孤山’模型！”）……全美各大高校仿佛展开了一场争夺“Sequoia教授”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各种幽默、自嘲、充满学科特色的邀请方式层出不穷，成了各大报纸娱乐版和社会版持续数周的素材。
民间的反应更是直接而热烈。
《纽约先驱报》、《波士顿环球报》以及后来转载此消息的全国大小报纸，编辑部在消息见报后的几天内，被雪片般飞来的读者来信彻底淹没。麻袋装，一点也不夸张。
“编辑先生：请务必转告 Sequoia 先生，哈佛的邀请是他应得的！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莎士比亚！”
“亲爱的 Sequoia 先生：我是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您的《霍比特人》让我和我的孩子们拥有了最美好的睡前时光。您比任何大学教授都更懂得如何教育心灵。”
“敬启者：我代表我们镇的‘霍比特人读书会’全体32名成员，恳请 Sequoia 先生考虑哈佛的邀请。如果他能来，我们愿意组团从俄亥俄州开车去剑桥聆听！”
“致哈佛：干得漂亮！终于做了一件我们读者都认可的事情！请一定要邀请成功！”
许多信件情真意切，将 S.G. Sequoia 推崇到了文学救世主和精神导师的高度。
媒体的狂欢也是达到了顶点。
社论、专栏、专题报道……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加入了讨论。“哈佛邀请事件”已超越文学范畴，成为关于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学术权威与民间创造力、传统与创新之间关系的社会大讨论。
而最绝的，是漫画家们的发挥。全国各大报刊的漫画版，连续多日被相关题材霸占。
《纽约客》刊登了一幅经典的漫画：身穿灰色旅行斗篷、头戴尖顶帽、长须飘飘的甘道夫（面容被阴影巧妙遮挡，但谁都知道他代表谁），手持长杖，静静地站在庄严的哈佛纪念堂阶梯下。而他身后，矮小但勇敢的比尔博·巴金斯手持“刺针”剑，十三个矮人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在他们对面，纪念堂门口，一群头戴黑色博士帽、身穿庄严学袍的哈佛老教授，像一群看到超级明星的小学生，挤挤挨挨，脸上带着混合了崇拜、好奇和些许尴尬的笑容，最前面的几位甚至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求签名！”、“能合个影吗，Sequoia教授？”、“请问精灵语选修课什么时候开？”。
这幅漫画以其精妙的构思和强烈的反差幽默，瞬间传遍全国，成为对此事件最经典的视觉注解。
而真正的、流传最广的“梗”，也在此时诞生了。最初可能是在某个大学的沙龙闲聊中，也可能是在某封读者来信的玩笑话里，不知是谁第一个说：
“嘿，你们说，如果 Sequoia 先生真的成了教授，我们该叫他什么？Sequoia 教授？太生分了。既然他创造了霍比特人和袋底洞，而他本人又如此神秘低调，像一位隐士……不如就叫‘来自袋底洞的教授’（The Professor from Bag End）怎么样？”
这个称号，完美地融合了 S.G. Sequoia 其人的神秘、其作品的亲和力、以及学界突然赋予的崇高头衔。它亲切、幽默，带着一点点对学术权威的善意调侃，又充满了对创造者无上的敬意。
“来自袋底洞的教授”！
这个称号像野火一样，通过报纸专栏、大学布告栏、读者俱乐部的闲聊、甚至百货公司的广告，迅速传遍了美国，又漂洋过海传到了英国。人们谈论他时，不再总是用那个有些拗口的“Sequoia”，而是津津乐道地称他为“我们来自袋底洞的教授”。这个称呼，成为了1922年末到1923年初，英美文化界最热门、也最温暖的词汇。
在遥远上海的书房里，周杉看着肖恩加急送来的、关于“哈佛邀请事件”和“袋底洞教授”称号爆火的详细报告和又一厚摞精选剪报时，终于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畅快地大笑起来。
林巧娘端茶进来，见他笑得开怀，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又是美国来的好消息？”
周杉擦去笑出的眼泪，将一份印有“袋底洞教授”漫画和报道的剪报递给她：“巧娘，你看，他们给我起了个新外号。”
林巧娘接过，仔细看着翻译过来的内容，也跟着笑了起来：“‘来自袋底洞的教授’？这些洋人，倒是会想。听起来挺有趣的，像个老顽童。”
“是啊，老顽童……”周杉收敛笑容，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更遥远的太平洋彼岸，那所发出邀请的古老学府，“哈佛……袋底洞……这倒是个有趣的组合。”
他知道，肖恩的下一封电报，很快就会到来。内容必然是请示他，如何回应哈佛的邀请。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
S.G. Sequoia 这个面具，似乎到了需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刻了。而这个决定，将会把这个由他一手创造的文化奇观，推向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预测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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