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十八章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如同沉入海底的斑斓幻梦。

林陈站在那间安全屋狭小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简短却足以让他瞳孔微缩的情报：“目标（指林周）今日下午于莲香居，与宋世尧‘偶遇’交谈约四十五分钟。宋态度由审视转为和缓，临别赠私人名片。

宋世尧离开后，其手下调查林周及您的指令加急。”

纸张在他指尖被捏出细微的褶皱。窗玻璃上，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骤起的寒芒。

宋世尧……这位珠宝大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这不是简单的“女儿喜欢所以看看”，而是已经上升到了宋世尧本人亲自出面评估、甚至可能开始进行某种“投资”或“招揽”的地步。

“深水”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旧沙发上，就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摆弄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的内部零件。

他头也没抬，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常年潜伏磨砺出的、看透世情的沙哑：“老陈，坐不住了吧？宋家的网，可比秦家那点宅院里的龌龊，要大多了，也危险多了。”

林陈转过身，将字条凑到台灯火焰上，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凝滞的海。

“他给了周儿私人名片。”林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滤出来的，“宋世尧那种人，不会做无谓的投资。他看上周儿了。”

“看上周儿什么？那张脸？还是他那股子……跟这里格格不入的干净劲儿？”“深水”终于放下手里的镊子，抬眼看向林陈，眼神复杂，“老陈，咱们都知道，在这地方，干净是罪，太干净，就是最大的破绽，也最容易变成靶子，或者……棋子。”

他叹了口气，拿起旁边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宋世尧是什么人？他的珠宝行开遍港九新界，可真正让他立住的，是跟汇丰、渣打那些英资大班的交情，是跟港府里某些华裔高官的‘默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通往南洋和欧美的灰色渠道。他的生意，从来不只是柜台里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他那个女儿，是他的眼珠子，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同时……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或者缓冲垫。”

林陈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木质桌面。“你的意思是，宋世尧接近周儿，可能不止是因为宋薇喜欢？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谁知道呢？”“深水”摊摊手，“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年轻人不错，想给女儿找个如意郎君，顺便给自己找个能干又‘安全’的接班人——毕竟入赘的女婿，总比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或者野心勃勃的外人好控制。但更可能的是，他在进行一场多方位的风险评估和利益计算。你儿子出现的时机，展现的特质，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个‘神秘’的父亲你，都在宋世尧的算盘珠子上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陈紧绷的侧脸：“老陈，我说句难听的。令郎就像一颗突然掉进精密钟表里的珍珠，漂亮，显眼，但和所有齿轮的咬合都格格不入。宋世尧看到了，他想把这颗珍珠镶到自己最珍爱的表盘上，让这块表更值钱，或者至少，不让它被别的钟表匠捡了去。至于这颗珍珠原本属于哪串项链，会不会在镶嵌过程中碎掉，他未必在乎。”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陈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他猛地看向“深水”，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忧虑。“我不会让周儿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尤其是宋世尧的！”

“那你能怎么办？”“深水”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立刻把他送走？送回内地？送回秦家的眼皮子底下？还是你带着他再次消失，潜入更深的水底？老陈，咱们现在的处境你清楚，身份刚刚洗白一点，但远未稳固，暗处的眼睛从来没少过。带着一个明显特征的儿子，你能躲到哪里去？又能躲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林陈面前，压低声音：“宋世尧这条线，现在是缠上来了。强行斩断，动静太大，可能立刻引起他更大的怀疑，甚至反向追查你们的真实背景。别忘了，他有钱，有人脉，有渠道，他想查点什么，比我们想象的要容易。万一扯出你‘深潜’的过往，或者……你们和林周生母那边可能残存的、我们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联系，麻烦就大了。”

林陈沉默着。他知道“深水”说的是事实。作为一名资深的情报人员，他太懂得权衡利弊与风险。将林周暴露在宋家的视线下，是极其危险的。但此刻强行脱离，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更致命。宋世尧不是秦峥或秦柯，他的能量和手段，不在一个层级上。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林陈的声音有些沙哑。

“深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顺势而为，但必须加以控制和引导。让你儿子，继续和宋薇保持那种若即若离的接触，甚至可以稍微‘被动’地接受宋世尧释放的一些善意。我们需要观察，宋世尧到底想做什么，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推手。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

“对。”“深水”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些零件，语气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疲惫的冷静，“宋家的社交圈，是香港顶层的缩影，能接触到很多我们平时难以触及的信息和人物。如果运作得当，林周或许能成为一个非常特别的‘触点’，一个位于风暴眼相对平静处、却能观察到四周风云变幻的‘静点’。当然，这需要极其高超的操控，和令郎本身必须具备绝佳的应变能力和……一点运气。”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但这意味着，你必须下决心，让你儿子真正进入这个游戏，哪怕只是外围。不再是单纯的被保护对象，而是一个需要承担风险、运用智慧、甚至可能要进行有限度表演的‘协作者’。老陈，你舍得吗？你准备好，把他从你翅膀底下推出去了吗？哪怕只是推出去一小步？”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航船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林陈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如铁。窗外是香港永不眠息的璀璨灯火，那光芒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黑暗。他想起林周高烧昏迷时蜷缩的脆弱模样，想起他面对秦家阴影时眼中的惊惧空洞，也想起他在茶餐厅安静观察时的侧脸，那份逐渐显露的聪慧与沉静。

作为父亲，他恨不能将林周锁进绝对安全的保险箱，隔绝一切危险与算计。但作为“深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片谍影重重的水域，绝对的安全从来不存在。有时候，看似危险的浅滩，反而比深不可测的漩涡更容易掌控方向。

“深水”看着他挣扎的背影，缓缓补充道：“还有一点，老陈。你儿子不是小孩了。他有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劫数。宋薇那姑娘，看样子是动了真心。这份感情，无论是利用还是隔绝，对你儿子本身，也是一种考验和历练。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有些路，有些关，终究要他自己去走，自己去判断。”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林陈心头。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周母亲温婉而最终黯然消逝的面容。他缺席了儿子整个成长过程，如今重逢，带来的却并非安宁，而是更复杂的险境。或许，“深水”是对的。一味的保护，在此时此地，可能适得其反。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的风暴似乎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坚毅、也更冰冷的决断。

“我会和周儿谈一次。”林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部分实情，关于宋世尧，关于可能的风险。然后，看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想避开呢？”  “深水”问。

“我会尊重，并想办法应对宋世尧那边的反应，即使更麻烦。”林陈答得毫不犹豫。

“如果……他愿意试试呢？”  “深水”目光深邃。

林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用冰淬炼过：“那么，我会教他如何在这片水域里，既不被暗流卷走，也不触礁沉没。但前提是，所有接触必须在我们的监控和评估下进行，一旦发现超出控制的风险，立刻终止。”

“深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钦佩与忧虑的复杂神情。“明白了。我会调整外围的监控布置，加强对宋世尧及其关联渠道的侦查。另外，”他提醒道，“秦家那边，虽然被地理暂时隔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秦峥，还有那个秦柯，都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香港，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林陈望向窗外迷离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的虚影，看到北方那座冰冷庭院里蛰伏的阴影，“所以，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稳，算得更清。”

父子情，家国责，谍海谜局，豪门算计……所有的线头，都悄然缠绕在了那个名叫林周的青年身上。而林陈此刻的决定，将为他铺就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荆棘与机遇的道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深渊还是彼岸，无人知晓。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林周不再是纯粹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他将开始学习，如何在自己的棋局中，落下第一颗带着清醒认知的、危险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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