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十九章

宋世尧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雨将至。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半山奢华的夜景，只余下书桌上那盏古董台灯，洒下一圈昏黄却锐利的光晕，恰好照亮了摊开在红木桌面上的几页纸。

陈伯垂手立在桌旁，大气不敢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震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寒意和难以置信的凝重。

那几页纸，是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从内地辗转传回的最新调查报告摘要。

关于林周，关于他离开北京前那两年，关于……秦家。

宋世尧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行行仔细看着。

报告的语言是冰冷客观的，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林周，高中毕业，家庭成分有疑，为逃避下乡，主动接近并嫁（原文用了“嫁”字，宋世尧的眉头皱得更紧）给了军二代秦峥。秦峥，背景深厚，性情冷硬。婚后林周得以留京，进入清闲单位。

报告还提到了秦峥的兄长秦柯，对林周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秦家老爷子对此的默认态度。虽然没有更露骨的细节描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扭曲的控制、利益的交换、以及一个毫无背景的青年在庞大权势家族中的卑微与挣扎，已然呼之欲出。

“啪。”

宋世尧摘下了眼镜，轻轻放在报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向后靠在宽大的高背椅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报告的内容，与他亲眼所见、交谈过的那个青年，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那个在莲香居安静喝茶、眼神清澈、谈吐得体的林周，那个让女儿露出最灿烂笑容的林周……竟然有着这样一段近乎“卖身”求存、周旋于危险人物之间的过往？

他心头首先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失望，甚至是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他欣赏的干净纯粹，难道只是层层伪装下的假象？

那沉静的气质，难道是长期压抑和算计中磨砺出的麻木？

但紧接着，商人的理智和对人性的洞察，让他迅速压下了这股情绪。

报告里也提到，林周在秦家的处境似乎并不好，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那种“不同寻常的关注”，恐怕也绝非善意。

一个无依无靠的青年，在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带着刺，会割伤手，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这过往终究是“不堪”的。

至少，在讲究门第清白的传统观念里，在宋家这样的豪门眼中，是难以轻易抹去的污点。

尤其还牵扯到秦家那种背景复杂的家族，后续可能有无穷麻烦。

“老爷，”陈伯小心翼翼开口，“这份报告……是否要更深入？秦家在内地，能量不小，关系网复杂，尤其是那位老爷子……”

宋世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秦家那边，暂时不必深挖了。”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深沉，“知道有这么个背景就行。查得太深，容易打草惊蛇，反而不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思考着利弊。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把这份报告的原件，还有相关摘要，”宋世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放到小姐房间的书桌上。不用特意告诉她，她自己会看到。”

陈伯吃了一惊：“老爷，这……小姐看了，恐怕……”

“恐怕什么？”宋世尧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薇薇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既然对这个人如此上心，就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至于她看了之后怎么想，怎么做……”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伯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小心地收起了那几份报告，退出了书房。

报告出现在自己书桌上的时候，宋薇刚从一场无聊的慈善晚宴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叠与房间温馨格调格格不入的冷硬纸张，起初以为是父亲给的什么商业文件。

然而，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页页飞快地看下去。越是看，手指越是冰凉，心跳却越是剧烈。

那些冰冷的字句，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她看到了“为逃避下乡”的绝境选择，看到了“嫁”给一个性情冷硬的女人，看到了在权势家族中“得以留京”的卑微交换，更看到了那些关于“不同寻常关注”和“默认态度”的隐晦描述……她无法想象，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沉静安然、眼神干净的林周，曾经身处怎样一个令人窒息又危险的环境。

那些看似平静的眉眼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惊恐、无奈和隐忍？

心疼，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原来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疏离和警惕，并非天生冷淡，而是伤痕烙下的印记。

原来他对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礼物表现出的平静接受，可能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不抗拒”。

但心疼过后，是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为林周所经历的不公，为秦家那种高高在上、将人视为物品般摆布的控制欲，为那个叫秦峥的女人和那个叫秦柯的男人……

他们怎么敢？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他？

“砰！”

宋薇猛地将报告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已经红了，但眼底燃烧的却是两簇灼人的怒火。

她甚至没有去想这份报告是否完全真实，也没有去理性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些人，伤害了他。

她抓起报告，冲下楼，径直闯进了父亲的书房。

宋世尧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爹地！”宋薇的声音带着哽咽，更多的是咬牙切齿的怒意，“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秦家……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林周？！”

宋世尧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恨意。

这反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女儿会失望，会难过，甚至会有些嫌弃那段“不堪”的过往。

却没想到，她第一时间涌上的，竟是如此强烈、如此直白的保护欲和报复心。

“报告来源可靠，基本事实应该无误。”宋世尧平静地说，观察着女儿的反应，“薇薇，你现在知道了。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可能很麻烦。”

“麻烦？”宋薇激动地打断他，“有麻烦的是他们！是那个秦家！”她攥紧了手里的报告，指节发白，“爹地，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那样对他……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宋世尧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狠厉的光芒。

那不是小女孩闹脾气的任性，而是一种被触动了真正在意之物后，骤然觉醒的、属于掠食者的锋芒。

宋世尧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书房里只回荡着宋薇急促的呼吸声。

忽然，宋世尧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几声轻笑，随即笑声渐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欣慰乃至一丝兴奋的复杂情绪。

“好，好……”他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我的薇薇，长大了。”

宋薇被他笑得有些茫然，但眼中的怒火未减：“爹地！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宋世尧走到她面前，伸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住，转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爹地只是没想到……我用了快二十年，想教会你识人心、懂算计、必要时心要硬，却总是收效甚微。没想到，因为一个林周，你倒无师自通了。”

他的语气带着感慨，更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你想让他们付出代价？说说看，你想怎么做？”

宋薇被问得一怔。她刚才全凭一股怒气，具体怎么做，她还没细想。

宋世尧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立刻回答。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秦家在内地有根基，但在香港，在我们宋家的地界上……有些游戏规则，就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那是一个商界巨鳄在评估猎物和机会时的眼神。“薇薇，你有没有想过，珠宝生意，做到最后，比拼的不仅仅是设计和工艺，更是眼光、魄力，和……必要时刻，切割瑕疵、打磨对手的狠劲？”

宋薇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

宋世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深意：“或许，我的女儿，不止能做一个被宠爱的大小姐。或许……你可以试着，成为一个真正的‘珠宝女王’。而想要戴上那顶无形的王冠，第一课，就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认定的人，以及，如何让敌人……痛。”

他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宋薇面前。“这是宋氏集团旗下一家新成立的、专注于亚太区高端客户拓展和风险投资评估的子公司框架。目前还是个空壳，需要一位有眼光、有决断力的负责人。”

宋薇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父亲，心跳莫名加速。

“林周这件事，或许可以成为你第一个‘评估项目’。”宋世尧的声音带着引导，“用你的方式，去了解他，判断他。也用你的方式，去衡量秦家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我们该如何应对，甚至反制。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宋薇的目光，从文件移到父亲脸上，再移回那份冰冷的报告上。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坚定、更加冰冷的光芒。

她似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关于心动的青春故事，也不再只是父亲对女儿男友背景的调查。

这是一场试炼，一个将她的情感、愤怒与宋家商业帝国未来捆绑在一起的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伸手拿起了那份子公司框架文件。

“我会做的，爹地。”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初生的、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我在意的人。秦家……他们最好祈祷，别真的惹到我。”

宋世尧看着女儿眼中那簇被点燃的、名为野心和保护欲的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颗他培养了二十年、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火候的明珠，似乎终于要开始自己发光了。

而林周，这个背景复杂、牵动女儿心绪的青年，究竟是会成为她王冠上最耀眼的点缀，还是打磨这顶王冠过程中第一块需要被小心处理的砺石？抑或是两者皆有？

宋世尧很期待。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903/4076647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