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章
那句话砸进耳朵里,惊得林周手一滑,指尖捏着的那块揉得半透的水油面“啪嗒”一声掉回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面粉细白的粉尘在阳光里猛地一扑,又缓缓沉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他猛地缩回手,几乎是本能地,将挽起的袖口用力往下扯,一直扯到遮住整段小臂,直至手腕。
动作仓惶,带着遮掩不住的狼狈。月白的粗布袖口蹭上了面粉,留下几道刺眼的白色痕迹。
阳光依旧明亮地照着,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二月红那双眼睛里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冻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句“该沾的是胭脂,不是血”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将他竭力深埋的过往血淋淋地往外扯。
“二爷……”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这是小时候不慎,被碎瓷片划的……”
他垂着眼,不敢看二月红的脸,目光死死定在自己沾满面粉、此刻却无措蜷起的手指上。袖口下,那道疤似乎在发烫,灼得皮肉生疼。
二月红没说话。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厨房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林周紧绷的心弦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气混着此刻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终于停在了林周面前,距离近得林周能看清他长衫上极淡的云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并非暖意的温度。
折扇合拢的顶端,轻轻抬起,不疾不徐地,点在了林周紧紧攥着袖口的手腕上。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激得林周一颤,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那扇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住了。
“碎瓷片?”二月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却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更深的、审视的锐光。
他手腕微动,扇骨顺着林周的手臂线条,向上滑了寸许,恰恰隔着那层仓促掩下的布料,抵在旧疤的位置。“林老板是苏州人?苏州的碎瓷片,切口这般齐整,走势这般刁钻,倒真是……少见。”
林周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他能感觉到扇骨尖端那一点冰冷的压力,仿佛能穿透布料,直接烙在旧日的伤口上。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预先想过的无数种托词,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只是个点心铺老板,一个只想求安稳度日的小人物,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审视?
“二爷,”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依旧发飘,“小的确实只是普通商户,做些点心糊口。这伤……年头久了,记不清也是有的。若二爷觉得碍眼,小的以后定当注意,绝不污了二爷的眼。”
他试图将手抽回,用了些力。二月红并未强握,扇骨一抬,顺势松开了。
但那股压力并未消失。二月红的目光,从他被扇骨压过的手腕,慢慢移到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忽然出现了瑕疵、需要重新估价的古画。
“普通商户……”二月红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又回来了,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都薄,像淬了冰的刀刃。“做得一手连红府厨子都自愧不如的精细苏点,对长沙城里的风吹草动避之唯恐不及,偏偏在我的人连着买了七日点心后,才‘恰好’被我知晓……林老板,你这‘普通’,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些。”
林周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那七日的“常客”,从头至尾,都落在这人的眼里。他自以为的谨慎避让,在对方看来,恐怕处处都是欲盖弥彰的痕迹。他太天真了,以为躲开那些明面上的势力纠葛就能安全,却忘了在这长沙城里,有些人,本身就是规矩,就是无处不在的眼线。
“小的……只是想安稳做点生意。”他低下头,避无可避,只能重复这苍白的辩白。
“安稳?”二月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近乎残忍的兴味。“这世道,何处有真正的安稳?尤其是……身上带着这种‘旧事故人’痕迹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周掩在袖下的手臂。
旧事故人。
林周猛地一凛,呼吸都滞了滞。这四个字,比之前的“血”更让他心惊。二月红看出来了?看出了这伤疤背后可能牵连的东西?还是……只是在试探?
他不敢确定,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穿越而来的身份,刻意遗忘的过去,这道疤所代表的、他以为早已被时空割裂的危险……难道终究是躲不过吗?
二月红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肩线,眼底的冰寒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足的神色。恐惧,有时候比顺从更能说明问题。
他没有再逼问,反而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午后的阳光再次斜斜地洒在他身上,将他一半面容映得温润如玉,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寒意只是错觉。
“点心做得不错。”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今日的酥皮,想来也会很好。”
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走到厨房门口,却又停下,侧过脸,余光扫过僵立原地的林周。
“林老板,”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把清润的好嗓子,悦耳动听,“红府规矩虽不多,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林周僵硬地抬起头。
“既来了这里,便是红府的人。”二月红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过去种种,无论是什么‘旧事故人’,最好都忘干净。安安分分做你的点心,调理你的口味。”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双手,往后,只需沾面粉、糖霜、胭脂……这些干净东西。若是再让我看见,沾了不该沾的……”
话没有说完,留下无尽的冷意和余地,在阳光弥漫、飘散着甜香的小厨房里,无声地蔓延开。
折扇在他掌心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晚膳前,把新做的酥皮点心,送到我书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迤逦,消失在小院的月亮门外。那两个如影随形的青衣汉子,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一左一右,静立在门外,如同两尊新的门神。
厨房里,只剩下林周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亮,面粉的尘埃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案板上那块掉落的水油面,表面已经微微干结。空气里甜腻温暖的香气依旧,可林周只觉得通体冰凉,如同赤身站在腊月的寒风里。
他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隐隐作痛。
袖口下,那道旧疤似乎更烫了,烫得他心口发慌,烫得那些刻意遗忘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
旧事故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安安分分做点心?
在这红府深深,在这双看似温润、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底下,他真的还能……只是安安分分地做他的点心吗?
他慢慢地松开手,袖口滑落,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所有情绪。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也勉强拉回一丝清醒。
然后,他走回案板前,看着那块未完成的面团,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重新开始揉捏。
动作依旧稳定,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用力的按压,每一次手腕的翻转,那道掩在布料下的旧疤,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刺着他的神经。
酥皮点心……书房……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晦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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