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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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仙府的白玉广场上，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墨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稳稳落在瑶光耳中，也落在被她托在臂弯里的林周耳中。那语调四平八稳，甚至听不出多少兴师问罪的意味，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显分量。不告而取——这四个字，将瑶光随性而为的举动，直接定性为了失礼与冒犯。

林周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瑶光身姿依旧笔挺如剑，冰冷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似乎更沉凝了几分。

她并未立刻回答，目光与墨渊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视着。云海在他们之间无声翻滚，两种截然不同的上神威仪在空气中无声碰撞、角力。昆仑虚的厚重沉浑，瑶光仙府的清冽孤高，在此刻泾渭分明。

片刻，瑶光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清冽冰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见他有趣，带来看看。何须多言。”

理由简单到近乎蛮横。有趣，便带走。仿佛天经地义。

墨渊眸光微动，并未因这回答动怒，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更深的暗流。“既为我门下弟子，纵是幼崽，亦非可以随意‘带来看看’之物。昆仑虚自有昆仑虚的规矩。”

“规矩？”瑶光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冷风，“墨渊，你何时也变得如此拘泥。”她微微侧首，冰凉的视线扫过臂弯里安分趴着的银白幼崽，“他并无不愿。你这做师父的，莫非连弟子片刻的去处也要过问？”

这话就有点强词夺理，甚至隐隐带刺了。林周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没有激烈反抗，一来是反抗不了，二来……他潜意识里那份对永生的倦怠，让他对大多数变故都缺乏真正强烈的抗拒心。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瑶光这话，等于把他架在了火上。

墨渊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周身上。那目光沉静，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给予他开口机会的意味。

林周张了张嘴，幼崽的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咕哝声。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师父我没事”，或者“瑶光上神这里……有点冷”，但在这两股无形威仪的夹缝里，这点细微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索性把脑袋往瑶光的臂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小心地瞅瞅墨渊，又飞快地瞄一眼瑶光冷硬的侧脸。

这动作看在两位上神眼里，意味却可能不同。

墨渊眼中深邃依旧，看不出所想。

瑶光则似乎将那瑟缩视作了一种依赖或默许，冰冷的眼底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专注仿佛更浓了一分。

就在这无声对峙、气氛愈发凝滞的当口——

“呵。”

一声极轻、近乎慵懒的轻笑，毫无征兆地从更高处的云端传来。

这笑声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下方两位上神无形中对峙的气场，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仿佛看透一切的了然。

瑶光与墨渊几乎同时，目光微抬。

只见更高处的云霭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些许，露出一角紫气缭绕的亭台虚影。虚影之中，斜斜倚着一位身着紫袍、银发如瀑的青年。他姿态闲散，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把玩着一枚光华内敛的棋子，容貌俊美无俦，眉眼间却是一种历经万古、俯瞰红尘的疏离与淡漠。只是此刻，那淡漠的眼底，分明流转着一丝看戏般的兴味。

东华帝君。

几乎在东华帝君现身的同一刻，另一侧的云气也微微荡漾，一抹浅粉如桃花初绽的衣角翩然浮现。来人面容俊雅，嘴角天生带着三分温润笑意，周身气息平和恬淡，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他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玉壶，壶口还飘着几缕似酒非酒、似药非药的清冽香气。

折颜上神。

这两位，何时到的？又看了多久？

折颜的目光先是在下方对峙的两位老友身上转了转，眼中笑意加深，随即又落到被瑶光抱着的、那只银白色毛团子身上，挑了挑眉，似乎颇觉有趣。他举起玉壶，自顾自饮了一口，一副纯粹路过看热闹的模样。

东华帝君则连姿势都未变，只是手中棋子轻轻一转，眸光垂下，掠过墨渊，掠过瑶光，最终也定格在那只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幼崽麒麟身上。他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深了半分，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我看着。

这突如其来的两位“观众”，让白玉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瑶光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显然对被人围观，尤其是被东华帝君这般姿态围观，很是不悦。但她性子孤高，即便不悦，也绝不会在言语或神态上流露太多，只是周身那清寒锐利的气息，隐隐又凛冽了三分。

墨渊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他甚至微微颔首，算是与上方两位打了个极简短的招呼，目光便重新落回瑶光身上，显然不打算因为旁观者的出现而中断眼下之事。

“瑶光，”墨渊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依旧，“林周是我昆仑虚正式录入的七弟子，非是无主灵兽。今日之事，你需给我一个交代。”

他加重了“弟子”二字，强调的并非仅仅是归属，更是一种名分与责任。掳走别家弟子，与带走一只野生的灵兽，性质截然不同。

瑶光眼神微凝。她自然听得出墨渊话中的份量。只是她行事向来随心，认定之事极少因外力更改。林周身上那种奇特的、与这幼崽形态和昆仑虚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那些精致得过分、灵气与烟火气并存的点心，都让她觉得“有趣”。这份“有趣”，在她漫长而乏味的生命里，是极少出现的东西。她不想放手，至少现在不想。

“交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墨渊，你我相识数十万年，何时需为这等小事，索要‘交代’？”她臂弯微微收紧，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周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此并无不妥。你若担心他修行，我瑶光仙府的剑气，淬体凝神，未必逊于你昆仑虚的地脉温养。”

这话已是近乎挑衅。连上方看戏的折颜都轻轻“咦”了一声，眼中兴味更浓。东华帝君把玩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紫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墨渊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一丝久远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与了然。他知道瑶光的性情，认准一事，极难转圜。强硬带离并非不可，但那势必引发真正的冲突，非他所愿，也绝非处理此事的最佳方式。况且，东华与折颜在场，事态不宜再激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周。幼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把脑袋埋得更低，只留下一簇银白的、微微发抖的绒毛对着外面。

沉默了片刻。

就在瑶光以为墨渊要强硬出手，周身剑气已隐隐流转，折颜放下玉壶准备开口打圆场，东华帝君指尖棋子光华微闪的刹那——

墨渊忽然道：“如此，便让林周自己选。”

此话一出，不仅瑶光眸光一锐，连上方看戏的两位都露出了些许讶色。

“他灵智已开，虽为幼崽，亦有感知。”墨渊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是随我回昆仑虚，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瑶光冷硬的面容，“暂留瑶光仙府‘做客’，由他自己决定。”

他将“做客”二字，咬得清晰。

这是将选择权，明明白白地，交到了林周这只幼崽爪子里。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沉静的、冰冷的、玩味的、好奇的，全都聚焦在了那团银白色的毛球上。

压力，如山倾倒。

林周：“……”

他感觉到托着自己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瑶光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上方，折颜饶有兴趣地“啧”了一声，东华帝君手中的棋子似乎停止了转动，紫眸微垂，等待着他的反应。

自己选？

回昆仑虚，继续那安稳平淡、签到吃喝、默默长大的“苟”日子。

或者，留在这个冰冷空旷、剑气森然、主人脾气古怪还自我中心的瑶光仙府？

林周慢慢抬起头，湿漉漉的乌黑眼珠，先看向墨渊。师父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一片沉静的海，等待他归航。他又转向瑶光。上神的侧脸线条冷硬，冰封的眸子里，那份专注与探究，在等待答案的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锐利，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逼迫。

他想起昆仑虚石室的温润安宁，想起系统每天不重样的点心，也想起瑶光仙府大殿彻骨的清冷，和那碗被她“尝”过的杏仁酪。

时间一点点流逝，云海仿佛都停滞了翻滚。

终于，林周极其缓慢地，在瑶光臂弯里，动了动。

他伸出两只小小的前爪，不是推开，也不是抱紧，而是小心翼翼地，拽住了瑶光素白战袍的一角衣料。

然后，他把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贴在了那冰冷光滑的布料上。

一个极其微小，却明确无误的，表示“留下”的动作。

墨渊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恢复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又似乎只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瑶光周身那紧绷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气息，在这一刹那，奇异地缓和了一丝。她低头，看着紧贴自己衣袖的银白幼崽，冰封的眼底，那抹专注悄然化开一点，变成了一种更复杂难辨的神色。

“好。”墨渊只说了这一个字。他没有再看林周，目光重新与瑶光对上，“既是他的选择，我无异议。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林周为我昆仑虚弟子，此乃不变。百年之内，他需回昆仑虚受教，习我门中心法根本。在此期间，若他有半分损伤，或瑶光仙府有任何不利于他成长之举……”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瑶光迎着他的目光，冷冷道：“我既带他来，自会护他周全。”算是承诺，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冷硬风格。

墨渊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他最后看了林周一眼，那目光深沉，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随即，墨色身影缓缓融入身后翻涌的云气之中，消失不见。昆仑虚那沉浑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白玉广场上，只剩下瑶光，她臂弯里的幼崽，以及云端两位尚未离去的看客。

折颜摇头轻笑，饮尽壶中最后一口，身影也如桃花飘散般淡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东华帝君紫眸微垂，目光在林周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旧淡漠疏离，却又仿佛洞悉了什么。他指尖那枚棋子无声消失，慵懒的身影连同那紫气亭台的虚影，也缓缓隐入更高的云层深处，再无痕迹。

云海恢复了缓慢的流动，瑶光仙府重归孤高清寂。

瑶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低头，看着依旧贴在自己衣袖上、仿佛睡着了一般的银白幼崽。

半晌，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幼崽额间那两个小小的凸起，以及柔软蓬松的绒毛。

触感温热。

她收回手，转身，托着这只自己“抢”来的、似乎藏着许多秘密的“有趣”幼崽，一步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仙府大殿。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云海与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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