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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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仙府的岁月，在少年林周日复一日的吐纳、饮浆、研习剑气和接受瑶光那带着温度却也日益严苛的注视中，平稳流逝。

他身量拔高了些，虽仍显清瘦，但不再是初化形时的单薄脆弱。披散的墨发被他用一根最简单的玉簪束起大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雅的眉眼，剩下几缕垂在颊边，柔和了脸部线条。素白的里衣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瑶光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料子同样清冽却更合身的淡青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极简的、冰蓝色剑纹。

力量在血脉记忆的引导和瑶光偶尔的指点下，悄然增长。不是突飞猛进，而是如溪流汇海，稳定而扎实。体内灵气运转圆融自如，对瑶光仙府那锐利灵气的耐受与炼化能力远超从前。他甚至开始尝试引动一丝血脉中属于麒麟的祥瑞清正之气，与瑶光那冰寒剑气稍作调和，虽然效果微弱，却是一个全新的方向。额间那对隐没的角，轮廓愈发清晰内蕴，偶尔心神凝聚时，能感觉到其中温润而坚韧的力量。

瑶光的变化，林周并非毫无察觉。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度并未消退，反而随着他力量的提升、举止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宁和越发明显，而染上了一层更深邃、更难以解读的专注。那专注里，冰封的底色渐渐化开，流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会在他运转灵气到紧要关头、眉心微蹙时，悄然弹出一缕极细微的剑气，助他梳理滞涩。会在他对某样新签到的、造型奇巧的点心多看两眼时，默不作声地记下，隔日，矮几上或许就会出现一块质地类似、却由更精纯灵力凝成的“仿品”。她指导他剑气入门时，要求严苛，动辄以冰冷剑气纠正他细微的偏差，带来刺骨的寒意与痛楚，可每次演练结束，她总会背对着他，将一瓶疗效极佳的凝露放在他手边，声音冷硬地命令：“敷上。”

林周接受这一切，态度依旧平和得近乎疏淡。他认真修炼，享用美食，对瑶光的靠近与关照，报以平静的注视或简短的应答。不抗拒，也不热络。仿佛这一切，无论是当初被强行带来，还是如今被隐隐圈禁般的守护，都只是命运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涟漪，激不起他心中那潭深水太多波澜。

直到那一日。

殿外云海翻涌如常，林周刚结束一轮剑气淬体，正盘坐在暖玉垫上，小口啜饮着一壶新签到的“雪顶灵雾茶”，清冽茶香与体内残留的剑气寒意交织，别有一番滋味。瑶光坐在玉案后，并未处理事务，只是看着手中那枚冰蓝棋子，似在沉思，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少年沉静的侧影。

忽然，笼罩瑶光仙府的清冷禁制传来一阵平缓而持久的波动。这波动不像墨渊上次来访那般沉浑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而是更温和、更守礼，如同客至叩门。

瑶光冰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手中棋子轻轻落在玉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抬眸，视线投向殿外。

林周也停下了动作，捧着茶盏，望向入口方向。

白玉广场上，云气向两侧分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云而来。来人穿着一身昆仑虚弟子常见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长衫，面容端正，气质沉稳持重，眉宇间带着久经历练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正是墨渊座下大弟子，叠风。

叠风在广场边缘停下，对着殿门方向，恭谨地行了一礼，声音朗朗：“昆仑虚弟子叠风，奉家师墨渊上神之命，前来拜见瑶光上神，并探望七师弟林周。”

瑶光并未起身，也未出殿，清冷的声音直接传出：“进。”

叠风这才举步，走入空旷冰冷的大殿。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玉案后那位素白清冷、威仪自生的上神身上，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随后，他的视线转向暖玉垫上的林周。

看清少年模样的瞬间，叠风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欣慰与复杂。这位小师弟被瑶光上神带走时，还是只懵懂幼崽，如今竟已化形成这般温雅清隽的少年模样，且周身气息凝实内敛，显然根基打得极牢，修为进展出乎意料。只是……他身处这清寂冰冷的仙府，与传闻中孤僻冷硬的瑶光上神相伴，不知这些时日是如何度过的。

“七师弟。”叠风对林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林周放下茶盏，站起身，对叠风回了一礼，动作自然流畅：“大师兄。”声音清润平和。

叠风收回目光，转向瑶光，从怀中取出一只样式古朴的墨玉盒，双手奉上：“瑶光上神，家师特命弟子送来此物，乃昆仑虚后山玉髓池中万年温玉心所凝‘暖阳佩’，常年佩戴，有温养神魂、调和阴阳之效，于师弟巩固化形根基或有益处。”

瑶光眸光微动，扫了一眼那墨玉盒，并未接过，只是淡淡道：“墨渊有心了。”

叠风将玉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继续道：“家师还有一言，命弟子转达。”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家师言：林周既已化形，根基初定，昆仑虚乃其师门所在，门中典籍、阵法、以及诸位师兄修行心得，或可助其更进一步。若瑶光上神无其他安排，林周可随时返回昆仑虚修行。”

话音落下，大殿内陡然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殿外的云海翻涌声，暖玉灯芯偶尔的细微哔剥声，甚至那串五彩风铃都仿佛凝固了。

瑶光依旧坐在玉案后，身姿笔直，面容冰封。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握着冰蓝棋子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用力到泛出青白的颜色。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扭曲，泛起冰蓝色的、极细微的涟漪，那是剑气无意识激荡的征兆。一股无形的、压抑的冷意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比这仙府本身的清寒更刺骨。

她的目光，越过了叠风，直直地、牢牢地锁在林周身上。

那目光里，温度尚未完全褪去，却骤然混入了极其复杂的情绪——冰封之下涌动的，是猝不及防的愠怒？是被挑战领域的冷厉？还是更深处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与无措？她紧紧盯着少年温软平和的眉眼，似乎在等待，在审视，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叠风感受到这股骤然降临的冰冷威压，背脊微微绷紧，却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垂目不语。他只是来传达师命。

林周站在暖玉垫旁，承受着瑶光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灼热又冰冷的注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翻滚的激烈情绪，以及周围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剑气压迫。

他看了看叠风，又看了看矮几上那只墨玉盒，最后，目光落回瑶光紧攥的拳，和她眼底那片冰封与灼热交织的深海。

没有犹豫太久。

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他对着叠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听不出任何波澜：“有劳大师兄亲自前来。我收拾一下，便随师兄回昆仑虚。”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决定去邻居家串个门，或者结束一场短暂的做客。

瑶光周身那冰蓝色的涟漪骤然一滞。

紧握的拳头，骨节发出极细微的“咯”一声轻响。

她看着林周，看着他那双乌黑清澈、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温雅俊秀、却写满疏淡的脸。所有的温度，所有的专注，所有的无声靠近与守护，在这一刻，似乎都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光滑而坚硬的墙。

他没有看她。说完那句话后，他便转过身，开始收拾矮几上他自己的东西——茶盏，没吃完的半碟灵果，还有那盒叠风刚放下的墨玉盒。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一种即将结束某段行程的、轻微的放松感。

瑶光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失望，只有一种极致的冷，冷到空寂。她猛地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带起一阵微寒的气流。

但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阻拦，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林周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面向殿外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翻涌的云海，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真正归鞘后便彻底沉寂的绝世寒剑。只有那垂在身侧、依旧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一丝并未平息的、汹涌的暗流。

叠风暗暗松了口气，对瑶光的背影再次躬身：“多谢上神这些时日的照拂，弟子告退。”

林周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几样日常用的小物件，以及那只墨玉盒。他走到叠风身边，对瑶光挺直孤冷的背影，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多谢上神这段时日的指点与照看。林周告辞。”

没有回应。

殿内只有令人心慌的寂静，和殿外云海永恒的呜咽。

林周不再停留，与叠风一同，转身走出了这座冰冷空旷、却也曾留下暖玉灯光与风铃清响的大殿，步入了翻涌的云气之中。

身影消失的刹那，殿内那串悬着的五彩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叮咚声，声声刺耳，随即又戛然而止，归于死寂。

瑶光依旧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云海。良久，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指尖那枚冰蓝棋子，“啪”一声轻响，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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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虚的气息，依旧是那般厚重、温和、包容，如同母亲沉稳的怀抱。地脉灵气无声滋养，与瑶光仙府的清寒冷冽截然不同。

叠风一路沉默，将林周带回了当年他出生的那处山腹石室。通道依旧，青色光幕依旧，石室内陈设也几乎未变：简单的石台，铺着干燥清香的草叶，石壁攀着发光的藤蔓。只是角落堆放的草叶似乎更新鲜些，石台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理。

“七师弟，你便依旧住在此处。此处清静，灵气温和，适合你巩固修为。”叠风语气温和，“师父已知你归来，他近日正在炼制一炉紧要的丹药，暂时不得空见你。他让你安心在此修炼，若有疑惑，可先询问诸位师兄，或触动额间灵光。”

林周点点头：“多谢大师兄。”

叠风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七师弟，瑶光上神她……性情孤高，但并非恶人。你在她处，可有受委屈？”

林周摇摇头，语气平淡：“未曾。瑶光上神……待我甚好。”他说的是实话。除了最初被强行带来，瑶光并未真正苛待过他，反而提供了诸多照拂，虽然方式有些独特。

叠风似乎松了口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便好。你既已归来，便是昆仑虚弟子。如今你排行第七，在你之后，师父又陆续收了八位弟子，如今我们师兄弟，算上你，共有十五人。大家平日里或闭关，或历练，或听师父讲道，你若闷了，亦可去寻他们说话。尤其是九师弟令羽，性子活泼，与你年岁……呃，化形后的年岁相仿，或可亲近。”

十五个师兄……

林周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要多。不过，人多与否，于他而言，区别似乎也不大。

“我知晓了，多谢大师兄提点。”

叠风又嘱咐了几句日常琐事，便告辞离去。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发光藤蔓的微光，和地脉灵气缓缓流淌的脉动。

林周走到石台边，摸了摸那干燥的草叶，触感熟悉。他放下手中的墨玉盒，和几件从瑶光仙府带回的零碎物品。

然后，他熟练地调出系统界面。

【签到成功。获得：翡翠碧粳粥一碗，松仁灵乳卷四只，清心凝神香三根。】

热气腾腾、清香扑鼻的粥点出现在系统空间里。

林周取出一碗碧粳粥，坐在石台边，小口小口吃起来。

粥米软糯，带着翡翠般的色泽和草木清气，温润地熨帖着肠胃。味道很好，和记忆中一样。

他慢慢吃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曾作为幼崽“摇篮”的石室。

回来了。

似乎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从一只懵懂幼崽，变成了一个温雅少年。从只有签到系统和无限空间，到多了麒麟血脉的传承记忆，和一身不算强、却已扎实起步的修为。

还有……额间那对隐没的、属于瑞兽的角。

以及，那位留在一片冰冷云海与死寂风铃声中、背影挺直如剑的上神。

林周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收回空间。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依照麒麟传承中的法门，引导昆仑虚温厚的地脉灵气入体，与自身力量缓缓相融。

修炼，变强，等待。

等待下一次签到，等待或许会来的师兄造访，等待墨渊师父炼丹结束，也等待……系统所说的，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个世界”。

石室安静，只有少年均匀轻缓的呼吸声，和灵气流转时细微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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